霧羚未語先笑,聲音如清泉擊玉:「桑婆婆,我大老遠就感知到這院子周圍靈氣微亂,還夾著小娃娃的哭腔,就猜是那兩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小皮猴,摸到您這兒來了!」
她話語帶嗔,看向兩個孩子時眼中卻並無多少責備,反而有絲笑意,「您啊,就是心太軟,才總被這些小傢伙吃定.」
那兩個孩子一見霧羚和臉孔嚴肅的隊目,立刻又縮回桑婆婆身後,大氣不敢出.
酉刑組隊目天壘上前一步,對桑婆婆恭敬行禮:「屬下酉刑組天壘,見過桑長老.閣規森嚴,擅闖禁地不可不罰.
這兩個孩子,屬下需帶回刑堂,依律處置.」
他轉向兩個小臉發白的孩子,語氣嚴肅但不失分寸,「現在,隨我回去.」
兩個孩子頓時嚇得瑟瑟發抖,死死抓著桑婆婆的衣角不放,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.
桑婆婆一手一個,輕輕撫了撫他們的背,柔聲安撫:「別怕,天壘隊長是帶你們回去,不是要重重罰你們.但擅自離營,闖入禁地確實是錯,要記住教訓,下次不可再犯,知道嗎?」
她抬頭對天壘微微頷首,溫言道,「天壘,有勞了.孩子還小,望稍加回護.」
天壘拱手,臉色稍緩:「長老放心,屬下曉得.」他上前,並未用強,只是靜靜看著兩個孩子.
小葉子和小虎子知道躲不過,依依不捨地鬆開桑婆婆的衣角,一步三回頭,淚眼汪汪地跟著天壘走了.
目送他們小小的身影消失,桑婆婆才轉向霧羚,臉上露出溫和而略帶疲憊的笑意:「別在院子裡站著了,進來喝杯茶吧.妳這鼻子,屬靈犬的?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尋來.」
霧羚嫣然一笑,毫不客氣地上前,親昵地挽住桑婆婆的手臂往廳內走:「我可不是聞著味兒來的,是循著靈的波動來的.您這危閣平日裡靈氣穩如山岳,方才卻有細微波瀾,夾雜著驚惶的稚氣,我這個星部閣主,總得來看看是哪顆小星星軌跡跑偏了不是?順便嘛,」
她眨眨眼,「蹭杯婆婆親手調的寧神茶,您不知道,想這口可想死我了!」
廳內,阿月已悄然備好茶具,清雅的茶香裊裊升起.
兩人落座,桑婆婆執壺,為霧羚斟上一杯澄碧的茶湯.
霧羚接過,先是閉目輕嗅,然後才細細啜飲一口,發出滿足的輕嘆:「就是這個味兒...安神定魄,滌煩忘憂.整個影客閣,也就您這兒的茶,能讓我把那些煩人的星圖,算籌暫時丟開了.」
桑婆婆看著她享受的模樣,嘴角含笑,語氣卻帶著瞭然:「特意把人都支開,就為了蹭我這杯粗茶?星部近日觀測推算諸事順遂,可輪不到妳這閣主有閒來我這兒躲清靜.說吧,到底所為何事?」
霧羚放下茶杯,那張清麗的臉龐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,混合著親昵與狡黠的神情:「誰讓您自打來了危閣,就跟隱世高人似的,連個面兒都不露?您不知道,下面風,林,火,山四部,有多少雙眼睛明裡暗裡盯著這兒,想方設法打探消息呢.我這可是近水樓台,借著管教小皮猴的名頭,才能名正言順坐這兒跟您說說話.」
桑婆婆失笑,伸出食指虛點了她一下:「少跟我這兒耍花腔,繞彎子.妳那點心思,還瞞得過我?星部近日當真無事?」
「有事!怎麼沒事!」霧羚立刻換上一副愁苦中帶著撒嬌的表情,湊近些,「您不在,靜心苑那邊的基礎星象啟蒙課都停了!那幫小猴兒沒了您鎮著,都快翻天了!最重要的是,沒了您時不時的指點校正,我們星部近來在幾樁需要精密天象配合的任務裡,預判接連出了細微偏差,雖未釀成大錯,但也頗為狼狽,損失了些許時機錢財.婆婆,您就發發慈悲,定個章程,哪怕每旬只抽一兩個時辰,回去給我們上上大課,鎮鎮場子也好啊!我求您啦!」
她說著,竟真的挽住桑婆婆的手臂輕輕搖晃,全無一閣之主的威嚴,倒像個向長輩討糖吃的小姑娘.
「堂堂星部閣主,這般模樣,成何體統?讓妳手下那些星官見了,怕不是眼珠子都要掉出來.」桑婆婆無奈地搖頭,語氣卻帶著縱容.
「體統哪有婆婆您來得重要!」霧羚不依不饒,「婆婆,您就應了我吧!我保證不累著您,課程您來定,時間您來挑,我給您當護法,打下手都行!」
桑婆婆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期盼與依賴,心中微嘆,面上卻不顯,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:「妳這丫頭...這事,如今老身確實做不了主.危閣這邊,離不了人.妳該去求的,是闇刃大人的允准.」
霧羚神色稍斂,眼波流轉,低聲試探道:「我也聽聞了些許風聲...闇刃大人對這裡這位,似乎異常看重.那孩子...當真如此特別?」
桑婆婆嘆息一聲,目光下意識望了一眼內室緊閉的房門,聲音壓低:「唉,不過是個身世堪憐,天賦有些奇異的孩子罷了.如今她心神不穩,根基虛浮,身邊確實離不得人看顧.再過些時日,待她身子骨結實些,心魂安定些,或許...再說吧.」
霧羚察言觀色,知趣地不再深究,又換上明媚笑臉,順著話頭道:「好好好,都聽婆婆的.您這麼說,我就有底了.我這就去找闇刃大人軟磨硬泡去,好歹討個您偶爾能分身的口諭!」她說著便風風火火地站起身,準備告辭.
桑婆婆被她這說風就是雨的勁頭逗得一笑:「快去吧.記住,不許胡攪蠻纏,好生說話.」
「知道啦!」霧羚笑著應了,身影輕盈地飄出門去,如一道藍色煙霞,轉瞬不見.
廳內恢復安靜,只剩茶香幽幽.
桑婆婆獨坐片刻,緩緩起身,走回內室門口,卻並未推門.
她靜靜站了一會兒,聽著門內極輕微的,幾乎不可聞的呼吸聲,彷彿能透過門板,看到那個孩子獨自蜷在角落,戒備而安靜的模樣.
她抬手,輕輕按了按一直貼身收著的那枚「護魂鈴」所在的衣襟位置,冰涼溫潤的觸感傳來.
但願這護魂之鈴,真能護住這孩子過於早慧,也過於動盪的魂靈,在這荊棘遍地的世道與深不可測的命途里,暫得一方安寧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