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十五年 十一月初
北風捲著冰屑掃過影客閣西營,飯堂後巷的青磚地凝了層薄霜,踩上去發出脆弱的碎裂聲.
暗衛「影七」伏在屋簷背陰處,玄色皮甲浸透寒意,呼出的白氣瞬間凝結在面罩上.空氣裡飄來飯食的餘香,混著訓練場飄來的汗味與鐵鏽氣.
「好餓啊...十六那笨蛋又跑去哪了...」暗衛的肚子咕了兩響.
監視這片角落本是閒差,直到那丫頭出現.
那個裹著一件略顯寬大厚棉襖的小身影,頭頂兩個鬆散的小揪揪,踮腳溜牆根而來,像隻試圖繞過獵犬的幼貓.她懷裡緊揣的油紙包散出微弱的肉香.
「喲!啞巴師妹躲這兒吃獨食?」三個練拳弟子堵住巷口.
莊靜蜷身護食的姿勢,讓暗衛想起雪地裡護崽的母狼.
高個兒伸手便搶走油紙包,油光蹭了她一臉.她沒吭聲,只是死死盯著對方手裡的食物,嘴唇抿得發白.
「還,還給我...」細弱嗓音裹在風裡,幾乎聽不見.
胖墩的嘲笑帶著餿味:「還妳?妳爹娘準是嫌妳晦氣,才把妳扔這鬼地方!剋死全家的喪門星!」
髒汙的指甲戳向她額頭.
影七指節無聲扣上刀柄,關節發出細微「咔」聲.但命令是「非生死關頭勿現身」,他忍住了.
莊靜猛然抬頭,眼眶通紅卻咬唇不哭.這忍淚的模樣,讓暗衛想起三年前在北境雪原撿到的垂死幼狐——明明怕得發抖,卻仍齜著乳牙.
胖墩故意推搡她肩膀,她踉蹌後退,後腦「咚」一聲撞上磚牆.
就在那一瞬間——
影七頸後汗毛倒豎!
不是殺氣,是某種更虛無,更陰冷的東西倏然漫開.他看見那丫頭渾身顫了一下,隨即雙眼失焦,瞳仁深處掠過一抹極淡的,不屬於孩童的暗紅色.
她抱著頭,發出小獸般的嗚咽:「痛...頭好痛...」
「裝什麼可憐!」高個兒少年嗤笑,伸手要揪她髮辮.
下一秒,影七耳中嗡鳴驟響!
他本能地急閉雙眼,抬臂擋在面前,指縫間瞥見的空氣竟微微扭曲,彷彿盛夏烈陽下的熱浪.
一股無形波動以那丫頭為中心炸開,帶著鐵鏽與焦灰的腥氣,狠狠撞上他的感知!
三個少年同時僵住.
他們瞳孔渙散,臉上血色褪盡,嘴巴張開卻發不出正常聲音,只有喉嚨裡咯咯的氣音.
「牆...牆在淌血...鬼啊!救...救命啊!」
「火!火燒到我腿了!啊啊啊——好燙!」
「你...你的臉...變成蛇了!別過來!別過來啊啊啊!」
三人像被無形的鬼魅追趕,慘叫著連滾爬爬逃出巷子,尿騷味混著嘔吐物的酸腐瞬間瀰漫開來.褲襠淋瀝的水跡在霜地蒸出縷縷白氣.
這絕非尋常鬥毆.
是魂術——而且是極罕見,直接衝擊神智的高階魂術衝擊!
影七壓下心中震駭,定睛看向巷底.
莊靜緩緩鬆開抱頭的雙手,搖搖晃晃站直.她臉上沒有淚,也沒有報復的快意,只有一種茫然的疲憊,彷彿剛從一場漫長的夢魘中掙扎醒來.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又望向牆角——那處積雪正在詭異地融化,滲出一縷淡紅色的液體,蜿蜒如細蛇,沒入磚縫.
是血?還是幻覺殘留?
她打了個寒顫,用袖子擦了擦臉,轉身撿起地上被踩爛的油紙包,把沾了灰的半塊饃小心掰出來,拍了拍,默默塞回懷裡.
影七身影一動,如黑煙消融於屋脊.
必須立刻面呈總閣主:這孤女,不是普通孩子.是尊不知何時會炸的煞神.
細雪初落,悄無聲息地染白了庭院的枯枝與屋簷.
墨塵(代號「闇刃」)身著玄狐毛領大氅,正快步穿過總堂幽深的迴廊.靴底碾過新雪,發出規律的吱嘎聲.
一名暗衛自廊柱陰影中閃出,單膝跪地攔住去路:「報!」
「說.」墨塵腳步未停.
「新生營有三名弟子突發癔症,胡言亂語,已送月部救治!醫師初步診斷為神魂受創,似遭外力侵襲!」
墨塵終於停步,側過半張臉.燭光在他下頜線投出冷硬的陰影:「起因?」
「他們...圍堵一名女弟子,搶奪吃食.衝突中,三人突然發狂,稱見到血牆,火蛇與鬼影,隨後相繼昏厥.」
「女弟子是誰?」
「莊靜.年十歲,與其姐莊敏一同入閣,剛滿六個月.她們是...定南侯遺孤.」
墨塵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,快得幾乎錯覺.「定南侯...年初時滿門被屠,只逃出一對姊妹.」他低語,似在回憶卷宗上的血字.
那暗衛抬頭,壓低聲音:「閣主,此女邪門.據桑婆婆說,她入閣這半年,同寢的孩子偶爾抱怨夜裡做噩夢,或聽見她含糊說些聽不懂的囈語...是否需屬下處理乾淨,以絕後患?」
墨塵倏地抬腳,不輕不重踹在他肩頭!
「蠢貨.」他語調平淡,卻字字如冰,「一個十歲丫頭,餓了搶食,被欺負反擊,有何邪門?定南侯當年以魂術輔佐軍陣聞名,遺孤身上帶點殘餘波動,奇怪麼?」
暗衛低頭不敢吭聲.
「傳令月部,盡力救治那三個廢物,仔細問清他們看見了什麼,每一個細節都要記錄.至於莊靜,」墨塵望向廊外愈發密集的雪幕,「先放著,不必特意關照,亦勿讓人刻意欺辱.滾吧.」
「是!」
玄色大氅的下襬劃過弧線,墨塵繼續走向議事廳.袖中手指卻輕輕摩挲著一枚冷玉扳指.
定南侯遺孤...魂術殘餘...神魂受創...
他隱約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味,卻抓不住具體形狀.
眼下有更棘手的火燒眉毛.
議事廳內,燭火搖曳,映照著一張張或鐵青,或蒼白,或焦躁的面孔.
空氣稠得能擰出失敗的恥辱與猜忌.
火部副閣主炎狼猛地踏前一步,聲嘶如困獸:「闇刃大人!三批精銳!九十六條人命填進去了!連我火部三名百刃榜前五十的好手,都折在那『鬼將』手裡!再耗下去,火部家底就要見底了!這他娘根本是個無底洞!」
風部副閣主流雲臉色鐵青,仍強持鎮定:「最新線報交叉印證,目標九成藏身三川別院.雖代價慘重,但前幾次排查並非無用...」
「三川?!」日部陳長老尖聲打斷,冷笑如鴞啼,「流雲大人,你上回在鴻圖寺也這般篤定!結果呢?弟兄們的屍首都沒撈回來!你的線報,次次都要用頂尖刺客的血來驗嗎?還是說...這根本是某些人為穩坐高位,拿兄弟們的命墊腳的戲碼?!」
誅心之言如冷水潑進熱油,好幾道隱晦目光刀子般刮向主位的墨塵.
炎狼豁出去般直視墨塵:「大人!給句痛快話!是押上全部家當,賭最後一把?還是認栽止損?!」
日部周長老捻著長鬚,陰陽接話:「若是認輸,那天價賠償和砸碎的招牌...閣裡就算砸鍋賣鐵,十年也喘不過氣.闇刃大人,您要如何向全閣交代?」
放棄?
墨塵指節在案下悄然攥緊.他比誰都清楚,這早已不是一次任務的成敗.
日部那些元老,其他幾部心懷鬼胎的副手,早已織好網,只等他一腳踏空,便群起分食.
他經營多年的一切,會在頃刻土崩瓦解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