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任務,必須完成.」
墨塵聲音低沉,壓過廳內騷動,「流雲,加派暗哨盯緊三川,但無本座之令,任何人不得妄動.其餘人,退下.」
眾人散去,各懷鬼胎.殿內只剩墨塵與陰影中的桑婆婆.
「大人,」桑婆婆嗓音清脆如風鈴聲響,「日部三位長老會後密談半個時辰.炎狼回去摔了杯.流雲那邊...似乎另有消息渠道在動.」
墨塵閉上眼.
疲憊與殺意如雙生藤,纏勒臟腑.他能聽見權力基石在腳下發出細碎崩裂聲.
他需要一個奇蹟.一個能撕破這絕境的變數,哪怕那變數荒誕如神話.
那夜無月,濃雲如墨.
莊靜蜷在訓練營最偏處的窄鋪上,緊緊攥著姐姐留給她的一枚舊銅扣.
寢室裡其他孩子鼾聲起伏,她卻瞪著黑暗,不敢入睡.
一閉眼,就是那些碎片:爹爹通紅含淚的眼眸,娘親堅忍不捨的目光,風知姑姑滿身是血仍擋在她身前的臉...還有無數雙從暗處伸來的手,指甲烏黑,要將她拖進更深的地底.
她額角開始突突地跳,耳裡嗡嗡作響,彷彿有無數細針在扎.
「姐姐...」她把自己縮得更緊,牙關輕顫,「妳在哪裡...」
那股熟悉的,冰冷的窒息感又漫上來,從骨髓裡滲出,凍得她手腳發麻.她恍惚爬下床,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夢遊般推門走入庭院.
雪不知何時停了,一地素白,反射著雲層後模糊的微光.
她蹲下來,撿起一根枯枝.
手自己動了起來.
同一時刻,墨塵心緒難寧,與星部閣主霧羚,桑婆婆一行,巡至新營區附近.
然後,他看見了那孩子.
莊靜披散著細軟的長髮,蹲在雪地中央,正用枯枝專注地劃著什麼.
她眼神空茫,瞳仁深處卻似有暗火流轉,唇色蒼白如紙,渾身散發著一種與稚齡格格不入的抽離感.
墨塵抬手制止身後二人,悄然靠近.
雪地上,是一幅筆觸稚嫩卻精確得令人心驚的路線圖:庭院,迴廊,崗哨,密道標註...赫然是三川別院的佈防要點.
圖旁,是幾行歪斜卻透著詭異宿命感的字跡:
赤月沉,三川火,鴉狼鬥.
西廊暗,密徑走,血衣歸.
墨塵瞳孔驟縮.
「三川火」——與流雲研判的地點完全重合.
霧羚低聲稟報:「大人,月部剛呈上那三名弟子的詳細證詞.他們反覆囈語,說看見『牆流鮮血』,『地竄火蛇』...與這『赤月』,『三川火』的意象,頗有詭合之處.」
桑婆婆亦輕聲道:「老身查過,這丫頭入閣後,同寢孩童確有數次夢魘記錄,所言幻象皆與『火』,『血』相關.只是此前...未曾與任務牽連.」
墨塵沉默注視著那個搖搖欲墜的小身影.
她畫完最後一筆,枯枝從指間滑落,整個人向前軟倒,被悄然而至的霧羚穩穩接住.
「抱她回去,好生照看,別驚擾.」墨塵說.
霧羚抱起輕如紙片的女孩,她的小腦袋無力枕在肩頭,呼吸細弱.
墨塵卻未離開.
他蹲下身,指尖輕撫過雪地上的刻痕.
字跡歪扭,一筆一劃卻透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鋒利,彷彿不是出自孩童之手,而是某種古老意識藉由這具軀殼留下的箴言.
圖線旁,還有一個小小的,笨拙的塗鴉:像隻蹲著的鳥,又像一顆長了翅膀的星.
荒誕與真實在此刻血腥交纏.
他需要奇蹟,而命運將這枚裹著童稚外衣的危險謎團,拋到了他腳邊.
「桑婆婆,」墨塵抬頭,望向墨黑天幕,「下一個紅月之夜在何時?」
「六日後,子夜正刻,血月當空.」
六日.夠了.
墨塵起身,玄氅振落肩頭細雪,眼中厲芒如出鞘刃:「將此圖文原樣拓下,密送星部分析.傳本座諭令:撤回所有外圍冗員,集中最後全部精銳,按此圖部署,潛伏三川別院周邊.另,」他頓了頓,「讓流雲動用所有暗線,重點監視『鴉』,『狼』兩支衛隊的指揮層,蒐集任何可能引發內鬥的引信——比如,偽造一份通敵密信,或者讓某個關鍵人物『意外』消失.」
桑婆婆眸光一閃:「大人的意思是...?」
「這裡說鴉狼鬥,那我們就幫它們鬥得更兇些.」墨塵語氣平靜,「命運給了指路標,但路,得自己鋪.」
六日後,議事廳.
血月懸空,赤光透窗,將每張臉龐染上不祥的暗紅.
日部陳長老拍案而起,聲震屋瓦:「墨塵!九十六條人命還填不滿你的野心嗎?!今日必須給全閣一個交代!」
周長老撫鬚冷笑:「閣主若執意孤行,就別怪我等聯名請出『長老會戒律』,暫停閣主之權,徹查此役決策失當之責!」
炎狼焦躁踱步,拳頭捏得咯咯響:「最後一批暗哨已失聯四日!大人,若再無轉機,我火部...恕難繼續填命!」
墨塵端坐主位,拇指緩緩摩挲刀鞘上的波形暗紋,一言不發.
「等?還等什麼?等閻王爺來收我們全閣的魂嗎?!」風部齊長老尖聲譏諷.
就在此時——
廳外腳步聲疾如擂鼓!一名血衣親衛直衝而入,單膝砸地,高舉染血密函:
「急報!三川別院大火沖天,『鴉』,『狼』衛隊因指揮使遭刺及偽令之事相互指責,爆發內鬥,死傷逾百!目標鬼將於混亂中潛入西廊密道,遭我部伏擊——」
親衛抬頭,眼中燃著狂熱的光:
「首級已斬!任務...完成!」
滿堂死寂,落針可聞.
陳長老手中茶盞「哐噹」墜地,粉碎.
墨塵緩緩展開血書,聲冷如淬毒之刃:「赤月沉時鴉狼鬥,血衣歸途暗西廊——諸位,可要親眼驗看鬼將的頭顱?」
「不,不可能...這定是偽報!是詐術!」齊長老踉蹌後退,面無人色.
寒光驟閃!
墨塵身影如鬼魅掠過廳心,腰間窄刃出鞘僅一瞬——
噗.噗.噗.
三顆頭顱滾落地面,血泉噴濺,在燭光與血月交映下潑開觸目驚心的暗花.
陳,周,齊三位長老驚愕凝固的表情,還殘留在斷首之上.
墨塵甩落刃上血珠,殷紅液體在磚石上綻開細密梅跡.
「影客閣,容不下又蠢又叛的廢物.」他語調平靜,彷彿剛切了三顆白菜,「炎狼.」
炎狼渾身一震,倏地單膝跪地,聲如洪鐘:「恭賀大人,旗開得勝!火部上下,唯大人馬首是瞻!」
「恭賀大人,旗開得勝!!」滿廳人影齊刷刷跪伏,聲浪幾乎掀頂.
墨塵的目光如冰刃掃過每一張低垂的臉:「即日起,莊靜入危閣,由本座直轄.今日廳中一切——」
他刀尖輕挑,挑起地上齊長老怒目圓睜的頭顱:
「誰想試試,走漏風聲的下場?」
無人敢應.
只有血腥味與恐懼靜默發酵.
血月透過窗櫺,將他側影鍍上一層詭譎暗紅.
墨塵緩緩勾起嘴角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.
賭對了.
而這枚險中求來的棋子,究竟會帶他攀上巔峰,還是焚盡一切?
他望向西營方向,眸色深如夜淵.
遊戲,才剛剛開始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