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未等她從震驚中回神,邵長霆已將一卷密封的奏章,輕輕放在她膝上的星圖旁.
「明日,為師會上奏陛下,舉薦妳接任司天監司天丞一職.」
老掌門的聲音斬釘截鐵,不容置疑,「掌了印信,握了實權,妳既能憑此身份,在規則之內儘量周旋,護妳師姐周全.同時,此位亦是屏障,足矣讓妳在風波中自保.」
他拍了拍胡杉月瞬間僵硬的肩膀,語氣沉穩,帶著安撫的力量:「別怕,萬事,還有師傅在.之妤那邊...為師也會再尋機開解.只是她心氣高,有些結,需得她自己想通.」
胡杉月握著那捲沉重的奏章,指尖發顫.
她想起師姐平日的好,想起那碟玫瑰乳酥,那夜的湯藥與平安結...心頭沉甸甸的,卻也湧起一股責任與決心.
對,她要這個位置.
有了權力,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.
然而,幻境流轉間,卻又閃過另一幕——就在邵長霆與胡杉月夜談的同一晚,葉之妤的房間燈火亦未熄.
她面前擺著自己推演的星圖,結果與師傅所言相差無幾.
但她眼中沒有恐懼,只有一片冰冷的,被背叛的怒火與不甘.
「護我周全?呵...」她盯著星圖上那顆屬於胡杉月,卻光芒愈盛,隱隱壓過自己的命星,指甲深深掐進桌面,留下幾道白痕,「憑什麼...是她來護我?師傅,您心裡,果然從來都只有這個天賦異稟的小師妹!」
熒光流轉,秋意蕭瑟.
[永昌十三年,秋雨日]
天璇宗 ,掌門靜室
秋雨綿綿,敲打窗櫺,帶來透骨的寒.
葉之妤再也壓抑不住,淚水混著窗外飄進的雨絲滾落,聲音因激動而尖銳:「師傅!您為何總是如此偏心小師妹?!明明我才是您首徒,侍奉您最久,用功最深!這些年,樁樁件件,好的資源,上乘心法,露臉的機會,您哪一次不是先緊著她?!」
邵長霆放下手中批註的毛筆,看著眼前情緒失控的大弟子,深深嘆了口氣,眉宇間是疲憊與失望:「之妤,妳確實聰慧過人,一點即透.但妳性子裡爭強好勝,事事計較得失,眼界拘於方寸之間,心性尚需紅塵磨練,歲月沉澱啊.」
「那您也不該力薦她擔任司天丞呀!」葉之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聲音拔得更高,「那是正六品的實職!她才入司天台幾年?我熬了多少年才到主簿一職?!如今她處處壓我一頭,同僚們背後如何議論我?您要我今後在司天台如何自處啊?!」
「司天丞之位,關乎朝廷觀天測象,預警災祥,乃聖上欽定,自有考量.有能者居之,何來壓你一說?」邵長霆向皇宮方向拱手,語氣轉為嚴厲,「之妤,為師的苦心安排,妳日後自會明白.此刻爭這些虛名,有何意義呢?」
「苦心?哈!」葉之妤見師傅非但不安慰,反而句句訓誡,心頭那點殘存的期望徹底澆滅,屈辱與怨恨如毒藤瘋長,纏得她幾乎窒息,「日後?又是日後!您今日為何就不能與我說個清楚明白?!師傅...您既如此瞧不上我,覺得我葉之妤不配,不如她,何必勉強?乾脆將我逐出師門,逐出司天台,豈不乾淨?!」
「之妤!妳——」邵長霆氣結,看著她滿臉的怨毒與絕決,一陣無力感襲來,最終疲憊地揮揮手,「妳下去吧.冷靜冷靜,自己好好想想.」
「好!我走!」葉之妤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,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,「師傅,您別忘了,今日是您,是你們,逼我的!」
她轉身衝進雨幕,再未回頭.
雨聲淅瀝,卻掩不住那決裂時,某種東西徹底崩斷的脆響.
熒光流轉的速度悄然加快,色澤也似乎染上了一層晦暗.
[永昌十四年,秋]
誠親王府 · 密室
燈火通明,氣氛卻壓抑.
誠親王的心腹謀士陸臨安,捻著山羊鬍,眼中閃爍著毒蛇般陰冷狠厲的光:「王爺,東宮那邊,咱們佈置得差不多了.萬事俱備,只欠東風.太子最大的倚仗,無非是陛下信其仁孝純良.若能讓陛下相信,太子早已急不可耐,暗中以巫蠱厭勝之術詛咒聖躬,企圖早日登基...父子猜忌一生,東宮之位,必塌!」
另一謀士卻面露顧慮:「東宮守衛森嚴,皆是太子心腹,想將證物木人放進去,難如登天.即便成功,事後陛下盛怒之下,必定嚴查,咱們手腳稍有不淨,恐引火燒身.」
一直靜坐陰影裡,默不作聲的葉之妤,此時緩緩抬起眼.
她已不再是天璇宗那個溫婉的大師姐,妝容精緻,衣著華貴,眼神卻幽深得像古井寒潭.唇角勾起一抹冰涼的,算計的弧度.
「陸先生,將證物放進去,是下策,落了下乘.」她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「讓陛下相信,是太子自己心虛驚懼,主動求助,依賴於巫蠱邪術,妄圖逆天改命,這才方是上策.」
她頓了頓,欣賞著幾人臉上神色的變化,繼續慢條斯理地佈局:「僅有厭勝木人,陛下盛怒之下,也可能深究來源,未必不能查明.我們需要的,是一個完美的,能坐實太子罪名的巫蠱執行人.這個人,要能在必要時,成為終結所有調查的...死棋.」
她目光轉向陸臨安,平靜無波,卻透著令人心寒的銳利:「我那小師妹,胡杉月,出身南疆巫族,精通占星巫祝之術,此事滿朝皆知,是她擺脫不掉的原罪.而且,她即將與禮部馮侍郎之子馮明烈成婚.馮侍郎,可是太子最堅定的擁躉之一.」
「我們只需在關鍵時刻,放出風聲,就說太子曾私下許諾胡杉月,若其順利登基,將力排眾議,立她這位南疆巫女為國朝首位女國師,統領天下巫覡僧道,享無上尊榮.如此一來,胡杉月為助未來靠山,也是她自己的從龍之功早日實現,鋌而走險,以厭勝之術詛咒陛下...動機,能力,豈不合情合理,天衣無縫?」
陸臨安聽罷,眼中精光爆射,拊掌低笑:「妙!妙計!此計一成,不僅太子難逃干係,胡杉月這個知道太多的『執行人』必須死,連帶馮家也要元氣大傷!一石三鳥,不,是四鳥!葉夫人果然女中諸葛!」
葉之妤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深處那抹扭曲的快意,語氣依舊平靜:「陸先生過獎.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.王爺答應我的東西,屆時...」
「放心,」陸臨安笑容滿面,「扳倒太子,除去胡杉月,您便是首功.邵長霆那老匹夫的天璇宗,還有司天台...將來,還不是您說了算?」
密室裡,響起壓低的,心照不宣的笑聲.那笑聲混在燭火的嗶剝聲裡,陰冷黏膩,如毒蛇潛行.
熒光急速流轉,混亂而冰冷,預示著血色將至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