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永昌三十六年,四月]
莊敏每隔十來日便會風塵僕僕趕來危閣,看妹妹,陪她一整天.
說也奇怪,每回莊敏來過,阿靜那孩子沉寂的靈力總會跟雨後春筍似的,悄悄往上冒一截.
這血脈相連的羈絆,連桑婆婆看在眼裡,也暗暗稱奇.
更奇的是,這日向來安靜乖巧的小丫頭,竟破天荒主動拽了拽桑婆婆的衣袖,邁著小短腿,一聲不吭把她往石室深處一個天然山洞裡拉.
洞頂有道裂縫,天光如瀑瀉下,把這片能擺開五六桌酒席的寬敞地兒照得半明半暗.
莊靜拉著婆婆在一面尚算平整,但遠稱不上光滑的巨壁前站定,仰起小臉.
洞頂漏下的幽光映在她眼裡,亮得驚人.
她伸出小手,認真點了點石壁:「磨它.」
桑婆婆挑眉,饒有興致地環視這面巨大的山壁:「哦?磨它作甚?」
「鏡壁.」莊靜答得簡短又肯定.
鏡壁?桑婆婆心頭微動.
把山壁磨成鏡?這念頭可夠天馬行空.
為的是反射天光,還是...映照些尋常眼睛看不見的東西?
她面上不顯,只慈和地點點頭:「想法是好.但阿靜,閣裡規矩,有所求,必有所予.妳想磨這鏡壁,準備拿什麼來換呢?」
莊靜聞言,小眉頭擰了起來,抿著唇不說話了.
那雙大眼睛滴溜溜轉了轉,看看四周,又抬頭瞧瞧桑婆婆,似乎在很認真地掂量這等價交換的份量.
片刻,她忽然轉身,小跑著回了自己住的廂房.
桑婆婆不緊不慢跟過去,就見那小丫頭已趴在案前,執筆在一張小紙條上專注地寫畫.筆觸雖稚嫩,一筆一劃卻極認真.
寫好,仔細折妥,鄭重其事地遞到桑婆婆手裡.
桑婆婆接過,溫聲問:「是要婆婆幫妳轉交闇刃大人?」
莊靜用力點頭,眼裡閃著期待的光.
暮色濃重,影客閣議事廳.
燈火通明,氣氛卻有點滯重.
墨塵將一卷詳盡的鎮北侯府地形圖「啪」地甩在紫檀木大案上,環視廳中垂手肅立的幾名部下,語氣聽不出喜怒,壓力卻無形瀰漫:「說說,一個四星任務,潛進鎮北侯書房放份東西,試了三回,回回卡在暗弩陣?還折進去幾隻精心馴的探路靈貓?說,死了多少隻了?」
一名火部午鋒組隊目炎雷硬著頭皮回稟:「回大人,前後...統共折了四隻夜瞳貓.」
墨塵直接被氣笑,順手抄起手邊茶盞就擲了過去——沒真砸,但嚇得炎雷一縮脖子:「你這榆木腦袋!還真敢報!鎮北侯府是銅牆鐵壁?明知硬闖不易,就不會動動腦子?扮花匠,雜役,哪怕倒夜香的混進去!易容換裝,收買內應,這些手段還要本座教?」
炎雷委屈:「回大人,製毒,易容潛伏這等精細活,向來是月部專司...」
「你是哪個部的?」墨塵打斷他.
「回大人,屬下是火部,所屬午鋒組.」
「明知是潛伏任務,你火部午鋒組專司強攻刺殺,為何要接?」墨塵目光掃向一旁日部負責分派任務的地衡組執事.
執事連忙躬身:「回大人,月部近期任務已排到三月後,閣內眼下能接單的,只有火部尚有餘力,所以...」
墨塵揉了揉眉心:「八大分部,風,火,月專司前線,山,林兩部管後勤.如今竟沒一個部能利落搞定這四星任務?」
另一位日部地衡組資深執事小心翼翼建議:「大人,火部強攻不成,或可尋山部協助?山部專精防禦破解與戰陣佈置,那暗弩陣雖厲害,也非無解.」
炎雷苦著臉:「可閣規明令,需八星或以上任務,方可申請兩部聯合行動...」
「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!不能聯合,就不能花錢請山部出個技術支援?這也犯規嗎?」墨塵沒好氣.
「大人明鑑,火部...實在是窮啊!」炎雷竟撲通跪下,聲帶哭腔,「前番邊境那樁大任務,弟兄們折損不少,兵器損耗嚴重,酬金大半付了月部的傷藥錢,還欠著林部修造兵器的款項未結...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大人!」
墨塵以手扶額,長嘆:「這也不行,那也不行,本座要你們何用?」他轉向一直沉默旁觀的風部副閣主流雲,「流雲,你風部專司情報,來說說,這鎮北侯府,究竟該怎麼進?」
流雲正盯著地形圖沉思,廳內一時靜默.
恰在此時,危閣守衛門外求見,恭敬呈上一張小紙箋.
墨塵展開,只見上頭稚嫩筆跡寫著幾行字:
子時三刻,東南角.
錦鯉跳,鏡中光.
假山藏路,玄衣鈴聲慎.
墨塵眸光一凝,將紙條遞給流雲:「看看.」
流雲接過快速掃視,立刻撲到地形圖前,手指點向東南角:「大人您看!東南角這片標的是荷花池...子時三刻,東南角,時間地點再明確不過!」
他指尖順池岸線劃動,語氣愈發激動:「錦鯉跳!池中確養錦鯉,這是指池中有機關!鏡中光...子時月光正盛,若水面如鏡反射月光,定會照亮關鍵處!」
他猛地抬頭:「假山!池中那座假山!假山藏路...密道入口極可能就在假山陰影下,需借月光方位才能發現!」
語速加快:「至於玄衣鈴聲慎...侯府巡邏隊服色是紅衣勁裝,腰繫銅鈴.玄衣,可能是私兵或暗衛藏身附近!這是警告行動時必須留意暗樁!」
墨塵嘴角勾起讚許的弧度,低聲自語:「好個機敏的丫頭...三言兩語,時辰,地點,機關,警戒全點透了.」
他抬頭,語氣一轉:「既有了方向,流雲,你風部立刻核實此情報,全力協助火部制定方案.所需費用,從日部支取.給你們三日,東西必須放進鎮北侯書房!」
「屬下領命!」流雲與炎雷精神大振.
「至於錢糧,」墨塵對日部人策組執事吩咐,「先撥兩千兩給火部應急,從往後酬金裡扣.飯都吃不飽,當什麼刺客!」
「謝大人!謝大人!」火部幾人感激涕零.
「都退下,往後量力而行,別再亂接任務!」
眾人退去,墨塵心情大好,把玩著那小紙條,對身旁影子般的護衛從雲道:「從雲,你猜,那小丫頭這會兒睡了沒?」
從雲抬眼望望窗外疏星,一板一眼:「回大人,今夜天朗氣清,月華已收,正是觀星靜思的好時節.」
「走,」墨塵興致勃勃起身,「隨我去危閣走走.這丫頭突然遞來這麼要緊的消息,說不定...是想本座了?」
從雲面無表情提醒:「大人,屬下多句嘴,她每回見您,似乎都躲得遠遠的.」
「就你話多!」墨塵笑罵,「去,把新做的桂花糕,雲片糕裝上!前幾日吩咐繡房給她做的新襦裙也帶上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