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永昌十一年,春]
司天台的青石階被一夜春風吹落的杏花鋪滿,遠遠看去,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.
偏僻的觀星臺一角,胡杉月對著複雜得讓人頭暈的星盤,咬著筆桿,鼻頭發紅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,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濕痕.
南疆的占星術和中原這套繁複的演算法簡直是兩個路子!
她已經連續三天推錯紫微垣的軌跡變化了,上午剛被師傅罰抄"步天歌"十遍,手腕子還酸著,心裡那點倔強和委屈混在一起,憋得難受.
「可是想家了?」一方素白乾淨的絹帕,忽然遞到眼前,帶著淡淡的蘭草清香.
胡杉月嚇了一跳,慌忙用袖子去抹臉,抬頭就看見大師姐葉之妤提著個小巧的食盒,笑吟吟地在她旁邊石階上坐下.
「師,師姐...」她聲音還帶著哭腔,有點不好意思.
葉之妤像是沒看見她的狼狽,自顧自打開食盒,變戲法似的端出一碟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精緻點心.那點心做成花的模樣,層層酥皮,染著淺淺的粉,一看就費了不少工夫.
「喏,玫瑰乳酥.聽說你們南疆口味嗜甜,我特地多放了一勺蜜.」葉之妤將碟子推到她面前,語氣自然得彷彿只是順手,「快嘗嘗,趁熱才好.」
胡杉月愣愣地看著那碟乳酥,模樣竟有幾分像她家鄉的鳳凰花.
葉之妤卻已自然地抽走她面前那張被攥得皺巴巴,墨跡暈開的星圖,指尖蘸了點旁邊冷掉的茶湯,在冰涼的石案上清晰勾畫起來.
「師傅上午講得急,怕是沒細說.你們南疆觀星,是以『焰口』（南疆對某星宿的稱呼）為基準測算,但中原這套,關鍵得看『氐宿』的明暗變化.」她聲音不疾不徐,指尖在虛擬的星軌間移動,「看,差的就是這半寸不到的偏移——」
她執起胡杉月還沾著點心碎屑的手,引導她的指尖,沿著那茶湯畫出的軌跡輕輕一繞.
胡杉月眼前豁然開朗!
那困擾她好幾天,像團亂麻似的星軌關係,被葉之妤這輕輕一點,瞬間理得清清楚楚!
「師姐!我明白了!原來是這樣!謝謝妳!」她驚喜地反手抓住葉之妤的手,眼睛亮得像是盛滿了星星,先前那點委屈早飛到九霄雲外去了.
葉之妤任由她抓著,笑容溫柔依舊,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:「傻丫頭,同門師姐妹,謝什麼.快吃點心,涼了口感就差了.」
熒光聚了又散,像忠實的記錄者,無聲流轉.
畫面一轉,已是寒冬.
[永昌十二年,冬夜]
天璇宗,弟子居
「咳...咳咳...咳...」
胡杉月裹著厚厚的被子,蜷在榻上,小臉燒得通紅,咳得撕心裂肺.
前幾日非要冒雪去驗證一個關於彗星的兇險預兆,結果觀測筆記沒補全,自己先染了風寒,躺倒了.
喉嚨像吞了刀片,腦袋昏沉得像灌了鉛.
迷迷糊糊間,額頭上傳來沁涼舒適的觸感.她艱難地掀開一點眼皮,朦朧燭光裡,只見大師姐葉之妤坐在她榻邊的小凳上,一手用濕帕子輕輕覆著她額頭,另一手就著燈火,正對照著一本磚頭厚的"靈憲注",看得專注.
那書頁上貼滿了細細長長的簽注,寫滿了娟秀的小字.
「咳...師姐...妳怎麼...在看這個...」胡杉月啞著嗓子問,氣若游絲.
葉之妤回頭,沒好氣地嗔她一眼,手上力道卻依舊溫柔:「還不是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頭,說什麼『星微則分野災』,非要頂著風雪出去驗證,結果呢?」
她邊說,邊伸手替胡杉月掖了掖被角,「我不先把這晦澀東西讀懂了,怎麼幫妳校勘補全那些落下的筆記?指望妳那個就知道帶你瘋玩的二師兄嗎?」
旁邊紅泥小爐上的藥罐子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苦澀裡夾著草藥的清甘,慢慢瀰漫開.
葉之妤忽然想起什麼,從袖子裡掏出個東西,塞進胡杉月滾燙的掌心.
胡杉月低頭,就著昏黃的燭光看去——那是一個用五彩絲線精心編織的平安結,樣式是南疆常見的,但結繩中央,卻巧手纏進了七粒剔透的琉璃小珠,仔細看,赫然是北斗七星的排列紋樣.
「喏,」葉之妤語氣隨意,眼神卻柔軟,「翻了好些雜書遊記才學會的編法.今日不是妳生辰麼?咱們中原過生辰,講究平安順遂.願我們小師妹,歲歲平安,早日康復.」
胡杉月攥著那枚猶帶師姐體溫的平安結,蜷在溫暖卻陌生的被衾裡,鼻尖猛地一酸,眼眶瞬間就熱了.
入京兩載,冷暖自知.爹娘遠在南疆,師傅嚴肅,師兄跳脫,唯有師姐...記得今日是阿月的生辰.
她將臉埋進被子,悶悶地「嗯」了一聲,掩飾那差點衝出喉嚨的哽咽.
熒光溫柔地流轉,記錄下這寒夜裡唯一的暖色.
但流轉間,似乎也捕捉到一些當時未曾留意的畫面碎片——葉之妤轉過身後,那溫婉笑容淡去瞬間,眼底一閃而過的,極淡的複雜;或是某次門內小比,胡杉月無心之言搶了師姐風頭後,對方悄然捏緊的袖角...
時光繼續向前.
[永昌十三年,夏夜]
司天台,觀星高臺
星河低垂,彷彿一抬手就能掬一捧碎鑽.
已是少年占星官的胡杉月,獨自抱膝坐在冰涼的石階上,仰頭望著漫天星辰.
銀河在她清澈的眸子裡靜靜流淌,卻映出一片深重的憂慮.
腳步聲輕輕響起,師傅邵長霆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,蒼白的髮絲被夜風拂得微亂.
「丑時星軌最易迷人心智,還不去歇息?」老掌門的聲音裡帶著長輩的關切.
胡杉月回頭,月光下,她眉宇間鎖著一層化不開的愁緒:「師傅,弟子心中有一疑惑,盤桓多日,如鯁在喉...可能求師傅解惑?」
「但說無妨.」
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了極大決心,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:「師傅,若弟子...若命盤星圖昭示,親近之人將有大劫臨頭,避無可避...除了俯首認命,當真...就別無他法了嗎?」
邵長霆沉默了片刻,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夜空.
紫微帝星之側,一顆輔星光暈黯淡,週遭隱有凶煞之氣盤繞.
「劫數如暴雨,硬抗則筋骨俱傷,」老掌門的聲音悠遠,彷彿也浸透了夜露的寒涼,「唯有借勢卸力,或...尋一處高地暫避,待雨過天晴.」
他忽然壓低了聲音,幾不可聞:「妳師姐之妤的命宮,近日凶星盤踞,光華黯淡,怕是...難逃牽連,恐有牢獄血光之災.」
胡杉月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冰涼!
她昨夜獨自推演至天明,得出的模糊預兆,竟與師傅所言一般不二!
且那災厄的星線,隱隱與她自己的命軌交纏牽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