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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9 - 39 魂刑同步

[大理寺 · 晨]

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,大理寺硃紅色的大門前一片肅殺.

幾名寺丞打著哈欠,正慢騰騰地卸下厚重的門栓.

一名守衛揉著惺忪睡眼,嘟囔道:「這天剛濛濛亮,鬼影子都沒...嗯?那是什麼?」他目光一凝,指向門前那面巨大的鳴冤鼓.

只見鼓下,端端正正地放著一疊以厚實油紙包裹的文書,包裹得極為嚴整,彷彿一件貢品.

一名寺丞快步上前,狐疑地撿起,拆開油封.

只掃了幾眼,他瞬間睡意全無,臉色煞白如紙,捧著文書的雙手都開始顫抖:「我的老天爺...這,這是...快!快呈報少卿大人!不!直接面呈大理寺卿!出,出大事了!」

[大理寺內堂]

鬚髮花白的大理寺卿接過文書,起初還有些不以為意,但隨著翻閱,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,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,翻動紙頁的手指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.

「貪腐巨款...學術剽竊...構陷同門...瀆職欺君...物證,賬本,往來密信...如此詳盡,鐵證如山!」他倒吸一口涼氣,聲音發緊:「這,這是誰送來的?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!葉之妤...她可是陛下眼前的紅人,司天台的台令大人!」

就在此時——

「咚!咚!咚——!」

門外,那面沉寂多年的鳴冤鼓,驟然發出了沉重而急促的巨響!

鼓聲穿透晨霧,如同驚雷,震得整個大理寺衙門都彷彿晃了一晃.

一名衙役連滾帶爬地衝進內堂,氣喘吁吁地喊道:「大人!大人!有人擊鼓!是,是司天台監副周大同,周大人!他狀告司天台令葉之妤四大罪狀!」

大理寺卿手握那疊匿名送來的鐵證,聽著門外震天的鼓聲,心中已然雪亮.

這是一場精心策劃,內外呼應的死局!

他猛地站起身,沉聲喝道:「升堂!即刻升堂!將周監副請進來!還有,速將此密函副本,連同案情,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!」

[金鑾殿 · 翌日朝會]

金鑾殿內,氣氛因昨日開寶塔的轟然崩塌而壓抑至極.

百官垂首噤聲,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.

皇帝高踞龍椅,面色鐵青,目光掃過下方,不怒自威.

「開寶塔,乃國家之象徵!祭天大典,是朝廷之顏面!」老皇帝的聲音冰冷,壓抑著滔天怒火,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,「竟在朕與百官眼前,轟然崩塌!司馬銳,此工程由你一力主張!司天監葉之妤,由你保舉並負責督造!告訴朕,這是不是天罰?!啊?」

誠親王司馬銳立即出列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語氣沉痛萬分,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惶與自責:「陛下息怒!臣有失察之罪,痛心疾首!臣...臣萬萬沒想到,那葉之妤竟是如此膽大包天,欺上瞞下之徒!臣奏請陛下,嚴查葉之妤瀆職貪腐之罪,以正朝綱!」

刑部尚書見狀,連忙出列準備領旨:「陛下息怒,臣定當...」

話音未落,殿外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.

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總管手持一份加急文書,神色慌張地小跑上殿,不顧禮儀,直接跪倒在御階前,聲音尖銳地稟報:

「啟奏陛下!大理寺緊急呈報!今晨有匿名者投遞密函,內附司天監葉之妤四大罪狀之鐵證!同時,司天台監副周大同擊鼓鳴冤,當堂指證葉之妤,所述罪狀與密函完全吻合!」

皇帝眼中寒光一閃,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:「說!哪四大罪狀!」

太監總管高聲宣讀,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聞,字字如刀:

「一罪,工程巨腐!勾結奸商,偷工減料,以劣石替換巨木核心,貪墨巨款,致開寶塔根基不穩,轟然坍塌!」

「二罪,學術詐偽!其成名之作"新儀時曆",經查證,係剽竊已故同門胡杉月之未刊手稿,據為己有!」

「三罪,構陷忠良!當年震驚朝野的東宮巫咒案,經證實,乃其與他人合謀,構陷前太子,禮部侍郎與胡杉月,致太子被廢,馮侍郎一家,胡杉月一族蒙冤慘死!」

「四罪,瀆職欺君!多年來把持司天台,以星象之說黨同伐異,蒙蔽聖聽,打壓異己!」

「好!好一個當世星象第一人!好一個朕的司天監!」皇帝氣極反笑,笑聲中充滿凜冽的殺意,「貪腐,欺君,竊名,構陷...真是無惡不作!來人!」

他目光如電,掃過全場鴉雀無聲的百官,最後定格在面色微微發白,強作鎮定的誠親王身上,一字一頓地下旨:

「將罪臣葉之妤,即刻褫奪官服,打入天牢!著三司會審!給朕一查到底!凡涉案者,無論牽連多廣,絕不姑息!」

誠親王氣得身子微震.

[星辰噬魂陣 · 精神牢籠]

就在金鑾殿上皇帝雷霆震怒的同時,被困於星辰噬魂陣中的葉之妤,正經歷著一場遠比肉體刑罰更殘酷的精神凌遲.

她並非旁觀者,而是被無形的法則之力牢牢綁在精神的行刑柱上.

大理寺外的鼓聲,化作震耳欲聾的雷鳴,在她意識中炸響;金鑾殿上皇帝的每一句斥責,誠親王急切的切割,太監宣讀的每一條罪狀,都如同燒紅的烙鐵,一字不差地,強制性地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!

她看到自己的罪證被公之於眾,聽到滿朝文武的震驚與唾棄,感受到龍顏震怒下的森然殺機.

她一生經營的權勢,名望,地位,在這一刻被公開處刑,社會性死亡.

她想尖叫辯駁,卻發不出聲;想閉眼逃避,卻無法阻擋那洶湧而來的審判洪流.

陣法將人間的審判,實時同步為對她靈魂的直接行刑.

她清醒地,被迫地觀賞著自己如何一步步被剝去所有偽裝,如何從雲端跌落泥沼,如何眾叛親離,如何...身敗名裂.

然後循環不息地重播再重播⋯

這才是桑婆婆真正的復仇——不要她死,更要她在絕對的清醒中,嚐盡她施加於他人的一切痛苦,在無盡的孤寂與絕望中,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切化為烏有.

人間的審判剛剛開始,而葉之妤的煉獄,才剛剛揭開帷幕.

人間一日,牢籠中彷彿已歷千世.

那循環往復,不斷強化的審判與身敗名裂的痛苦,終於碾碎了葉之妤最後一絲維持理智的傲慢與心防.

起初,她還在靈魂深處嘶吼,咒罵,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設陣之人,試圖以昔日掌控他人生死的權柄回憶來武裝自己.

但很快,她發現這毫無用處.陣法的力量不僅讓她「觀看」,更強迫她「體驗」——每一次罪狀被宣讀,她都彷彿被拖回過往,重新經歷當時的貪婪與狠毒,並同步,清晰地感知到受害者曾承受的絕望與痛苦;每一次「聽聞」外界對她的唾棄與皇帝的怒斥,那洶湧而來的羞恥與恐懼,就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,同時穿刺她無形無質卻又極端敏感的存在.

她的驕傲被一層層剝落,露出裡面早已被權欲腐蝕得千瘡百孔,恐懼不堪的靈魂.

終於,在某一個瞬間──或許是聽到皇帝那聲絕不容情的怒吼,又或許是感知到誠親王在朝堂上急於切割,甚至隱含落井下石的微妙態度時...

那根繃緊的弦,徹底斷了​​.

不再是無聲的掙扎,不再是內心的咒詛.

在那片由星光與怨恨編織的,絕對寂靜又絕對喧囂的精神煉獄中,響起了葉之妤「聲音」的波動.那已非人聲,而是靈魂在極致痛苦下扭曲顫動的哀鳴:

「不...不要放了...求求你...停下...停下啊!!」

她不再清楚自己向誰求饒.

是向冥冥中主宰此陣的胡杉月?

是向那無情運轉,代表天道昭昭的星辰法則?

還是向她曾堅信不疑,如今卻帶給她無盡痛苦與恐懼的命運?

「我認了!我都認了!貪腐是我!剽竊是我!構陷也是我!是我做的!都是我做的!!」 她瘋狂地「喊」著,試圖用徹底的坦白來換取片刻喘息,彷彿承認就能減輕那無休止的,被公開處刑的劇痛. 「殺了我吧!給我一個痛快!求求你...直接殺了我!!」

然而,陣法的回應,是更清晰,更緩慢地重播誠親王在殿上那句「臣萬萬沒想到,那葉之妤竟是如此膽大包天,欺上瞞下之徒」,以及百官隨之而起的,無聲卻浩大的鄙夷浪潮.

「啊啊啊-!!司馬銳!你這偽君子!懦夫!當初是你暗示我...是你需要那些證據呀!如今全都推給我?!不公!不公啊!!」極致的恐懼催生出極致的怨恨,她轉而咒罵起昔日的盟友與靠山.

但這怨恨的咆哮,在下一瞬又會被她自己更清晰的罪證呈現所打斷,轉化為更深的絕望.

求饒與咒罵交織,坦白與怨恨共存.

她的精神體在這無盡的折磨中扭曲,翻滾,試圖找到任何一絲縫隙,任何一點逃離這被觀看,被審判處境的可能.

她甚至開始幻想,開始哀求:

「放我出去...我知錯了...我什麼都給你...我知道司馬銳的秘密!我知道很多人的秘密!我都告訴你!所有的錢財,珍寶,修行心得...都給你!只求你放我出去...或者讓我昏過去...讓我不要聽,不要看...求你了...小師妹...胡杉月!」

她終於喊出了那個名字,帶著涕橫流的哀懇,儘管並無實體.

昔年那一絲未能徹底滅亡的,對背叛宗門的複雜心緒,在此刻被巨大的恐懼催化成卑微的乞憐.

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,願意否定過去的一切,只求這針對靈魂的凌遲能夠停止.

但星辰噬魂陣,之所以被稱為禁術中的禁術,正在於其絕對的無情與精密.

它並非為了獲取口供或秘密而設,它唯一的目的,就是執行懲罰.

求饒,只會讓陣法捕捉到她更強烈的情緒波動,從而將「審判」的畫面與感知鍛造得更加鋒利,切割得更深.

她的哀鳴,咒罵,乞求,坦白...

一切聲音與思緒,都在這封閉的精神牢籠中迴盪,疊加,最後反作用於自身,成為折磨她的新的源泉.

沒有救贖,沒有回應,只有罪行與懲罰之間冰冷,精準,無窮無盡的因果循環.

桑婆婆(胡杉月)要的,從來不是她的認罪或求饒.

桑婆婆要的,就是讓她感受,直至時光的盡頭.

外界,葉之妤的肉身在天牢中或許尚未受到酷刑,但她的靈魂,已在為她一生罪孽預付的代價中,墜入了比十八層地獄更令人絕望的深淵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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