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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42 - 42 影客太歲

[永昌三十七年,初年夜]

地上仍然鋪著一層薄薄的殘雪,寒氣刺骨,影客閣總壇廣場上卻熱火朝天.

年夜大會從午時就開鬧,一直瘋到黃昏.

幾千號人烏泱泱一片,流水席擺得望不到頭,大魚大肉,烈酒管夠,划拳聲,笑罵聲,碗碟碰撞聲響徹雲霄,空氣裡全是肉香和酒氣.

這可是影客閣年頭最盛大的場面,但凡身上沒任務的,管你是哪個旮旯角的,全得給老子滾回來!

今年尤其特別,不光要掰扯清楚各部門一年到頭幹了多少買賣,撈了多少銀子,還要論功行賞,發錢!發傢伙!發娘們兒...哦不,發榮譽!

天樞組的執事楚江,踩著個高台,運足中氣,吼得全場都聽得見:「弟兄們!靜一靜!聽老子說!」

「今年,託祖師爺賞飯,也靠大傢伙把腦袋別褲腰帶上拼殺,咱們閣裡進項豐厚!閣主開恩,拍板了!八部那些破舊營房,開春就動土,全他娘給老子翻新,擴建!往後睡覺的地兒更寬敞!」

底下頓時一片鬼哭狼嚎的叫好聲.

「別急!還有!開年,每人多領兩套新行頭,一把稱手的傢伙!按各部的功勞,閣主們自有計較,賞銀一分不少!」

「嗷——!」這下徹底炸鍋了,一個個眼冒綠光.

「還有!今年幹得漂亮,閣主特批,從總收益裡拿出二十萬兩雪花銀,八部平分!每部二萬五千兩!怎麼分,你們各部頭兒自己琢磨去!總之一句話,有功必賞,有過必罰!」

「閣主英明!」下面吼聲震天,口水都快流出來了.

楚江話鋒一轉,聲音驟冷:「但是!有賞就有罰!今年,出了三個吃裡扒外的雜碎!刑堂已經按閣規處置乾淨了!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,誰敢動歪心思,這就是下場!」

殺氣騰騰的話,讓火熱的場面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更響的吼聲:「殺得好!」

接著,就是重頭戲頒獎.

年度新人王,毫無懸念落在了夜鴞·莊敏頭上.

這丫頭一年裡幹了幾票漂亮的,尤其是護送周監副那趟,夠狠夠機靈,而幹掉鹽商那一役更是乾淨利落!

莊敏上台領賞,下面都是叫好聲,她妹妹莊靜在主席台那邊,小臉沒啥表情,就是眼睛亮了一下.

最後,閣主墨塵慢悠悠地站了起來,全場瞬間鴉雀無聲.

他沒急著說話,先彎腰,從桑婆婆手裡牽過一個小人兒——莊靜.

小丫頭今天被打扮得像個玉雪可愛的小公主,穿著嶄新的錦襖,小臉白白淨淨,一雙大眼黑溜溜的,被墨塵牽著,有點懵懂地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.

墨塵清了清嗓子,聲音不高,卻傳遍全場:「今年,咱們閣能順風順水,辦成三件大事——鬼將伏誅,鎮北侯府秘道現形,還有剛幹成的甲等實戰演練,我們在江湖上揚了威名,大傢伙都出了力.但,有個人,得單拎出來說道說道.」

他摸了摸莊靜的頭頂:「就是咱們這小丫頭,莊靜.」

下面開始竊竊私語.

「鬼將的行蹤,是她先瞧出的苗頭;鎮北侯府那要命的秘道,是她發現的;最關鍵的,甲等實戰演練,能一舉扳倒葉之妤那毒婦,全靠她瞧出桑長老的冤情,揭了葉之妤的老底!可以說,今年弟兄們能拿這麼多賞銀,過個肥年,多半是託了這小丫頭的福!」

這話一出,下面先是死寂,接著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!

「太歲爺威武!」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,頓時「太歲爺!」「太歲爺!」的呼聲山呼海嘯般響起!

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,誰不感激?

墨塵抬手壓下歡呼,神色一正,朗聲道:「如此大功,不可不賞!本座宣布,自今日起,冊封莊靜為——影客太歲!」

「嘩——!」

全場瞬間炸開!

所有老人都倒吸一口冷氣!

影客太歲!

這稱號可太嚇人了!

影客閣二百六十年,除了開閣的「影客天官」和壯大基業的「影客武王」那兩位早已作古的傳奇,再沒人得過這「影客」開頭的尊號!

這小丫頭才多大?十一歲而已,這是要上天啊!

坐在稍遠處的莊敏,聽到這稱號,心裡猛地一咯噔,非但沒喜色,反而掠過一絲不安.

太歲,這名頭...太重了!

重得讓她心慌.

墨塵繼續道:「即日起,危閣改建,更名為鏡影庭,作為太歲專屬居所!閣中上下,見太歲如見本座!須盡心護持,不得有誤!」

這是要給莊靜築神壇,把她供起來當鎮閣的家神啊!

部眾們可不管那麼多,一聽「見太歲如見閣主」,又想到實打實的好處,歡呼聲更是一浪高過一浪!

有個福星高照的「小太歲」罩著,以後接任務豈不是更順?

這買賣划算!

盛宴持續到深夜,莊靜早就吃個飽暖,靠在桑婆婆懷裡睡得小臉紅撲撲了.

最後,是莊敏心事重重地抱著熟睡的妹妹,一步步走回那座即將改名為鏡影庭的危閣.

雪,還在悄悄地下...

兩年後.

[永昌三十九年]

春日山林,萬物復甦,新綠遍野.

蘇清寒帶著十三歲的莊靜進山辨識藥草.

莊靜身著素雅便裝,揹著竹簍,步伐沉穩,一雙大眼仔細掃過林間每一株植物,神情專注.

行至一處灌木茂密之地,蘇清寒卻無奈地停下腳步,看著莊靜蹲在一個沾著血跡的獸夾前.

鐵夾緊緊咬合,夾住了一隻纖細卻佈滿傷痕的腳踝,傷口深可見骨,周圍的血跡已呈暗紅色.

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野丫頭昏迷在一旁,衣衫襤褸,渾身髒污,像隻受傷後被遺棄的小獸.

「阿靜,妳確定要救她?」蘇清寒用行山棒輕輕點了點那冰冷的鐵夾,眉頭微蹙,「看她掙扎的痕跡,連捆獸夾的粗麻繩都被她生生咬斷了!這野丫頭,性子怕是比山豹還烈,救下來,未必是福.」

莊靜彷彿沒聽見,自顧自地打開隨身的小藥囊,取出金瘡藥,動作輕柔地灑在野丫頭猙獰的傷口上.

她的聲音平靜無波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:「要救.」

蘇清寒還想說什麼,目光觸及那白骨隱現的傷處,忍不住咂舌:「嘖嘖...這腳踝都快廢了,治好也得落下病根.往後調養,不知要費多少銀錢藥石...」

她話音未落,忽地驚呼:「哎呀!她醒了——」

只見那野丫頭猛地睜開雙眼!

那眼神沒有孩童應有的懵懂,只有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兇狠與警覺.

她甚至沒看清眼前是誰,髒兮兮的手快如閃電,直取莊靜纖細的咽喉!

蘇清寒心頭一緊,手已瞬間按上腰間軟劍的機簧!

然而,那隻充滿攻擊性的手,在距離莊靜喉嚨僅有寸許之地,卻驟然僵住,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壁擋住,動彈不得.

只有野丫頭劇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驟然升起的驚駭,顯示出她並非自願停下.

蘇清寒瞥了一眼莊靜那依舊平靜無波的側臉,心中瞭然是定身咒已悄無聲息地發動,這才鬆開了握劍的手,無奈地搖了搖頭.

莊靜並未理會那隻懸停的威脅,她的目光靜靜看進野丫頭那雙充滿戒備,驚懼卻又不甘屈服的眼底.

看了片刻,她收回視線,轉身在自己的大竹簍裡翻找起來,最後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,還帶著餘溫的蔥油餅.

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將蔥油餅直接遞到了野丫頭的嘴邊.

野丫頭兇狠的眼神瞬間被愕然取代,她警惕地盯著餅,又看看莊靜,鼻翼微動,嗅到了食物的香氣.

飢餓最終戰勝了敵意,她遲疑地張開嘴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隨即眼睛猛地一亮,也顧不得被定住的身形和劇痛的腳踝,開始狼吞虎嚥起來,彷彿餓了許久.

莊靜就這麼舉著餅,安靜地看著她吃.

直到野丫頭將一整塊餅囫圇吞下,舔著嘴角的油渣,眼神中的兇戾不知不覺消散了許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懵懂的滿足和探究.

莊靜這才收回手,繼續若無其事地為她清洗傷口,上藥,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.

整個過程,野丫頭不再反抗,只是偶爾因為疼痛而瑟縮一下,那雙眼睛卻一直牢牢地盯著莊靜.

蘇清寒在一旁看著這從劍拔弩張到詭異和諧的一幕,不禁眨了眨眼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,眉眼彎彎.

這小丫頭,總是這麼...別具一格.

包紮妥當,莊靜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藥粉,背起自己的大竹簍,轉身就往回走.

「這就走了?」蘇清寒有些意外.

莊靜點點頭,腳步不停.

那野丫頭見狀,掙扎著想站起來,卻因腳傷而踉蹌了一下.

她咬著牙,忍著鑽心的痛,一瘸一拐地,固執地,遠遠地跟在了莊靜身後.

莊靜走了一小段,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那個倔強跟著的小身影,輕聲問:「妳為何不走?」

野丫頭停下,隔著一段距離,望著莊靜,臟兮兮的小臉上表情單純,聲音因虛弱而有些沙啞,卻清晰地回答:「餅好吃.」

陽光透過林蔭,灑在三個一前一後,一大兩小的身影上.

莊靜看了她一會兒,沒有再說話,轉身繼續前行,只是腳步放慢了些許.

蘇清寒跟在莊靜身邊,看著那小小的領路人和後面那個一瘸一拐的「小尾巴」,臉上的笑容更深了.

她知道,從這一刻起,這個被莊靜用一塊蔥油餅撿回來的野丫頭,恐怕是甩不掉了.

而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野丫頭,此刻心中只有一個最簡單,最原始的念頭:一定要跟緊那個給她餅吃,治好她傷的人.

過了不久,她便有了名字「安寧」.

[第一卷 血月預言 完]

瞎寫,下一卷,再見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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