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45年的夏日带着一种粘稠的告别气息,肯尼迪航天中心的海风也无法吹散空气中凝结的不安.约翰·哈里森站在观察台上,最后一次以地球人的身份凝视着这个即将被称为"故土"的世界.
夕阳将发射塔的阴影拉成一条跨越时间的黑色丝带,一端系着他四十二年的过去,另一端隐没在"普罗米修斯号"银灰色的舰体中.那艘飞船——人类工程学的巅峰之作,此刻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芒,像一柄刚刚淬火完毕,等待饮血的利剑.
"发射倒计时:9小时47分钟."
控制中心的声音从遍布基地的广播系统中流淌出来,平静,专业,不带一丝情感.但约翰知道,在这座占地五万英亩的航天中心里,有三千七百名工作人员的心脏正随着那个数字的减少而加快搏动.其中一些人的心跳里,藏着与他命运直接相关的秘密.
"你确定吗,约翰?现在还有回头的余地."
布拉德利·温斯顿少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.这位年届六旬的任务指挥官穿着笔挺的空军制服,胸前缀满勋章,但此刻他褪去了将军的威严,只剩下一个担忧的老友.他递给约翰一支雪茄——违禁品,在禁烟区内,但没有人会阻止.
约翰接过雪茄,没有点燃,只是夹在指间旋转."曙光号上的Q-47聚变电池原型是我们唯一的希望,布拉德.能源部长说得很清楚——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,五年后全球将有一半城市面临永久性停电.
"让年轻人去,约翰.你有家庭,有孩子."布拉德利的目光越过约翰的肩膀,望向远处家属休息区的玻璃窗.透过窗户,可以看见艾米丽·哈里森正在帮助五岁的双胞胎整理他们的画具.
"我是那个系统的主要设计者之一,"约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"七年前的事故后,我是唯一还活着且完全理解那项技术的人.如果电池原型真的还能工作,如果那些数据..."
他没有说完.两人都知道这个"如果"背后是什么——一次可能改写人类能源史的机会,也是一次可能彻底消失在虚空中的单程旅行.
布拉德利叹了口气,烟雾在他脸上盘旋."联合太空总署的那些官僚...他们没告诉你全部真相,约翰."
约翰转身,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."什么意思?"
"曙光号失去联系前最后传输的数据片段."布拉德利从制服内袋取出一个加密数据板,"我们破解了三个月.这不是普通的系统故障."
数据板上显示着一系列扭曲的波形图和意义不明的符号.在最下方,有一行断断续续的文字,像是自动日志系统在崩溃前留下的最后信息:
"生物污染...实验体逃逸...自我复制...L2点已不安全...警告...不要靠近..."
"生物污染?"约翰皱起眉头,"曙光号是聚变研究站,不是生物实验室."
"表面上是这样."布拉德利调出另一份文件,加密等级高得让约翰惊讶——这是总统级别的机密,"七年前,我们不只是在进行能源实验.国防部有一个'深空适应性生命体'项目,旨在研究长期太空飞行对人类DNA的影响."
"用人做实验?"
"用经过改造的极端微生物."布拉德利关闭了数据板,"一种能够承受高强度辐射和极端温度的原核生物,理论上可以用作未来火星殖民者的'生物防护罩'——通过基因编辑让它们附着在宇航服表面,吸收辐射.但实验失控了."
约翰感到胃部一阵紧缩."所以曙光号不只是废弃了,而是...被隔离了."
"准确说是被封锁.我们在它周围布置了自动防御卫星,任何接近的物体都会被击毁."布拉德利直视约翰的眼睛,"但那些卫星三个月前全部离线了.现在曙光号就像一颗拔掉了保险栓的手榴弹,漂浮在L2点,而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已经爆炸."
"那你为什么批准这次任务?"约翰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.
"因为Q-47电池原型值得这个风险."一个陌生的声音插入对话.
两人转身,看见一位穿着定制西装,头发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.雅各布·雷诺兹,全球能源联盟首席执行官,此次任务的主要资助方.他的出现解释了为什么布拉德利会展示那些机密文件——权力总能打破保密协议.
"哈里森博士,我钦佩您的专业精神."雷诺兹伸出手,但约翰没有去握,"但请理解,这不是一次单纯的救援任务.Q-47原型代表的不只是清洁能源,而是一种全新的物理范式——微型化聚变.如果成功,我们可以把一座核电站的能量装进汽车引擎大小."
"而你想把它变成商品."约翰冷冷地说.
"我想用它拯救文明."雷诺兹的微笑完美得不自然,"您知道吗?自从'普罗米修斯号'即将发射的消息泄露后,全球石油期货下跌了百分之十七.恐慌正在蔓延,人们需要一个希望,哪怕这个希望需要一个人飞向可能有怪物等待的废弃空间站."
约翰望向窗外.暮色渐深,发射塔的灯光依次亮起,在渐暗的天空中勾勒出人类通向星空的阶梯.远处,艾米丽正看向这边,尽管隔着数百米和厚厚的玻璃,约翰仍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温度.
"如果我拒绝呢?"他轻声问.
"那么Q-47的秘密将永远留在黑暗中."雷诺兹的声音变得冷酷,"而五年后,当灯光开始熄灭,您的孩子将在黑暗中长大,问为什么父亲当年有机会做些什么,却选择了安全."
空气仿佛凝固了.布拉德利想说什么,但雷诺兹举起手制止了他.
"选择权在您,博士.但请记住,有时候勇气不是无所畏惧,而是明白有些事情比恐惧更重要."
雷诺兹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,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坚定,像是倒计时的回响.
漫长的沉默后,布拉德利开口:"他说得对,约翰.即使真相如此...即使那地方已经变成了地狱,我们也需要知道地狱里有什么.更重要的是,我们需要把可能的希望带回来."
"你相信有希望吗?"约翰问.
布拉德利看着窗外的飞船,久久没有回答.最终,他说:"我当了四十年军人,见证了三次世界大战的边缘.每一次,我们都侥幸避免了毁灭.但这一次不同——能源枯竭不是政治问题,不是可以通过谈判解决的.它是物理规律,无情且不可阻挡.所以是的,我相信希望,因为我必须相信.否则,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."
约翰从口袋里取出怀表——艾米丽今早给他的礼物.银色表壳已经有些磨损,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,现在他请工匠在表盖内侧刻上了新的铭文:
致约翰:
时间会流逝,但爱永恒.
艾米丽,莉亚,迈克
2045.8.12
他打开表盖,机械机芯的滴答声微小却坚定.在这个充满宏大叙事和全球危机的房间里,这个声音提醒着他另一种真实——私人的,渺小的,却无比重要的真实.
"我会去."约翰说,声音平静得出奇,"不是因为能源联盟,不是因为拯救世界的大话,而是因为我想让我的孩子在一个有灯光的未来长大.我想让艾米丽老去时,不会在寒冷中颤抖.我想让平凡的生活继续成为可能——人们可以煮咖啡,读书,在夜晚散步而不必担心黑暗吞噬一切."
布拉德利点头,眼中闪烁着什么."那么,让我告诉你他们没有说的另一部分."
将军调出"普罗米修斯号"的全息结构图,旋转,放大,指向飞船的一个隐蔽区域."这里,我们安装了一个特殊装置——'奥德修斯协议'.如果你在曙光号上遇到无法抵抗的威胁,如果那些...东西...可能通过你返回地球,这个协议会启动."
"自毁装置?"约翰苦笑.
"更精确地说,是定向湮灭."布拉德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"它会将你和飞船转化为纯粹的能量脉冲,在特定频率上传播,确保没有任何有机或无机物质残留.这是最终手段,只有在确认地球面临污染威胁时才能使用."
"谁做这个确认?"
"你."布拉德利直视约翰的眼睛,"只有你.装置需要双重生物认证——你的视网膜和DNA样本.而且...它无法远程启动.如果你决定保护地球免受你带回的东西伤害,你必须亲自做出那个选择."
约翰沉默了很久.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,发射塔的灯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人类野心的轮廓.在某个遥远的房间里,他的妻子正在教孩子们画星空,告诉他们爸爸会去那里,然后带着星星回来.
"我明白了."最终他说.
布拉德利握住他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骨头作响."活着回来,约翰.无论如何,活着回来.世界可以等另一个解决方案,但你的家人不能等另一个你."
他们走向门口时,约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飞船.月光下,"普罗米修斯号"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已经脱离了地球的引力,半只脚踏入了虚空.他不知道,这将是他在自由状态下看到的最后景象——九小时后,他将被束缚在驾驶座上,开始一场可能没有归途的旅程.
在走廊尽头,艾米丽正在等他.孩子们已经睡着了,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依偎成一团,莉亚手里还抓着蜡笔,迈克抱着他的恐龙玩具.
"都安排好了?"艾米丽问,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.
"都安排好了."约翰将她拥入怀中,呼吸着她发间的香气——薰衣草和一点点柑橘,这个味道他记得从他们第一次约会起就没变过.
"我做了你最喜欢的三明治,放在冷藏箱的最上层."艾米丽的声音开始颤抖,"还有热巧克力的配方,你说太空站的那些粉末根本..."
"艾米."约翰轻声打断她,捧起她的脸,"看着我."
她的蓝眼睛里盈满泪水,但没有流下来.艾米丽·哈里森从来不在孩子们面前流泪,这是她的坚持,也是她的盔甲.
"我会回来,"约翰说,每个字都像是在许下神圣誓言,"无论发生什么,无论需要多久,我都会找到回家的路.你相信我吗?"
"我相信."艾米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"但答应我一件事."
"什么?"
"不要成为英雄.不要为了拯救世界而忘记谁在等你回家.世界很大,有七十亿人,可以找出另一个英雄.但对我们来说,只有一个你."
约翰吻了她,这个吻里包含着十二年婚姻的所有语言——初遇时的悸动,婚礼日的阳光,第一个孩子出生时的眼泪,以及无数个平凡早晨共享的咖啡和报纸.
"我保证."他低声说.
莉亚在这时醒了过来,揉着眼睛走过来."爸爸要走了吗?"
"是的,宝贝."约翰蹲下身,把女儿抱起来.五岁的她还很轻,身上有蜡笔和饼干的味道.
"带上这个."莉亚把一张画塞进约翰手里.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四个人,站在一座房子前,天空中有很多星星,还有一个银色的小点."这是你,"她指着那个小点,"你在星星中间,但有一条线连着家."
约翰感到喉咙发紧."我会好好保存它."
迈克也醒了,但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的塑料恐龙塞进约翰的飞行服口袋."雷克斯会保护你,"男孩严肃地说,"它很厉害,咬过邮差先生的手."
约翰忍不住笑了,尽管眼角有泪."谢谢你,上尉.我会让雷克斯担任安全主管."
最后的告别总是太快.工作人员来通知约翰该进行发射前准备了,语气礼貌而不容商量.艾米丽最后一次拥抱他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烙进自己的身体里.
"每分每秒,"她在他耳边说,"每分每秒我都会看着天空,等待你归来."
"每分每秒."约翰重复.
他转身走向准备区,没有回头.回头太痛,而前方已经有足够的痛苦在等待.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,他的影子在金属地板上被拉长,扭曲,像是某种预兆.
在气密门前,约翰停下脚步,取出怀表.表盘上的指针平稳移动,指向晚上八点十七分.九小时三十分钟后,他将离开地球.
他将表贴在胸前,感受着机械心脏的跳动,与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.
"为了你们,"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低语,"为了所有平凡而珍贵的明天."
门滑开了,里面是穿着蓝色制服的技术人员,闪烁的屏幕,和等待填写的最后检查表.约翰深吸一口气,踏入门内.
门在他身后关闭,轻柔却坚定,像是时间的闸门落下.
与此同时,在距地球十五万公里外的拉格朗日点L2,废弃的曙光号空间站正在经历又一次能量脉动.那些覆盖其表面的有机增生体发出微弱的荧光,像是黑暗森林中猎食者的眼睛,等待着不自知的访客.
在空间站最深处的反应堆核心,某种东西正在苏醒.它没有名字,没有形态,甚至没有清晰的意识.但它有渴望——对能量,对物质,对延续的原始渴望.
而在更远的地方,在月球背面一个未被任何地球望远镜发现的陨石坑内,一块古老的石碑正在发出有规律的脉冲信号.信号的目标不是地球,而是曙光号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