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那包孢子粉小心地收好.
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的横梁.
昏睡草,符纹,孢子粉.
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计划.
但计划需要材料.
需要钱.
我坐起身,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旧的木箱.这是父母留下的,里面装着他们为数不多的遗物,还有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.
打开箱子.
最上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.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.
我拿起布包,解开.
里面是七块下品灵石.
灵石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弱的乳白色光晕.每一块都只有拇指大小,边缘有些磨损.
七块.
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.
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.
前世加班到凌晨,看着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时,也是这种感觉.
穷.
穷得让人心慌.
我把灵石重新包好,放回箱子.又翻了翻,找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.里面装着几株晒干的低阶草药,都是我在后山采的,不值什么钱.
还有半瓶辟谷丹.
家族每月会发三颗辟谷丹,能顶十天不饿.我平时省着吃,才攒下这半瓶.
就这些了.
我叹了口气,把箱子推回床底.
昏睡草要去迷雾沼泽边缘找.那里有妖兽出没,以我炼气二层的修为,单独去就是送死.
请人帮忙?得花钱.
买现成的?更贵.
符纹...哪怕只是借鉴部分纹路,也需要符纸,符笔,灵墨.最便宜的一套,也得十几块下品灵石.
我连零头都凑不齐.
我站起身,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圈.
得想办法.
先去家族店铺看看.也许能赊点东西,或者接个任务.
***
林家在清河坊市有三间铺子.
一间卖丹药,一间卖法器,还有一间杂货铺,什么都收,也什么都卖.
我去了杂货铺.
铺子不大,靠墙摆着几个木架,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材料,矿石,低阶符箓.空气里有股混合的怪味,草药味,金属味,还有淡淡的霉味.
柜台后面坐着个胖胖的中年人,是家族旁系的一位叔伯,叫林福.他正眯着眼打盹,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.
"哟,是玄小子啊."他认出我,语气不咸不淡,"来卖东西?"
"福伯."我走过去,"我想问问,铺子里收不收后山采的草药?或者有没有什么我能接的活计?"
林福打了个哈欠,指了指墙角一个破竹筐:"草药丢那儿,等会儿我看看.活计嘛..."他上下打量我,"炼气二层,能干什么?去矿洞挖矿你受不住,护送货物你不够格.后山巡逻倒是有缺,但那是炼气三层以上的差事."
我心里一沉.
"那...能不能先赊点东西?"我硬着头皮问,"我需要一些符纸和灵墨,最便宜的就行.等小比之后,我一定还上."
林福笑了.
笑容里没什么温度.
"玄小子,不是福伯不帮你."他慢悠悠地说,"铺子有铺子的规矩.赊账?你拿什么抵押?你那间破屋子?还是你爹娘留下的那几件旧衣服?"
他的话像针,扎得人难受.
"小比之后,我要是赢了,就有灵石..."我试图解释.
"赢了?"林福打断我,脸上的笑容更淡了,"玄小子,不是福伯说话难听.你什么资质,自己不清楚?林虎那小子虽然莽,也是炼气三层.你拿什么赢?"
他摇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怜悯,更多的是不耐烦.
"回去吧.好好修炼,别想这些有的没的.真要缺灵石,去后山多采点草药,攒个一年半载,兴许能买张最差的符纸."
我站在原地,没动.
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.
"福伯,真的不行?"
"不行."林福摆摆手,重新闭上眼睛,"别杵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."
我转身走出铺子.
坊市的喧嚣扑面而来.
叫卖声,讨价还价声,脚步声,混在一起,嗡嗡地响.
我站在街边,看着人来人往.
阳光有些刺眼.
心里那点侥幸,被彻底掐灭了.
家族?旁系子弟在家族眼里,大概和雇来的杂役没什么区别.有价值,才值得投资.没有价值,连一句好话都吝啬.
我深吸了口气,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.
难受没用.
得看清现实.
***
我没立刻回去.
既然来了坊市,就好好看看.
以前来,都是匆匆买点必需品就走,从没仔细逛过.
我顺着街道慢慢走.
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.丹药铺门口飘着药香,偶尔有修士进出,脸上带着期待或肉疼的表情.法器铺里寒光闪闪,刀剑斧钺陈列在架子上,标价高得吓人.灵兽阁里传来幼兽的叫声,有女修围着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,轻声细语.
这些地方,和我没什么关系.
我拐进旁边一条窄巷.
这里才是坊市的另一面.
散摊区.
巷子两边挤满了地摊.一块破布铺在地上,上面摆着零零碎碎的东西.摊主大多是散修,穿着打扮各异,有的满脸风霜,有的眼神精明.
空气里弥漫着更复杂的气味.腥味,土腥味,草药腐烂的味道.
我放慢脚步,一个个摊位看过去.
"小哥,来看看!刚挖的赤铁矿石,纯度不错!"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招呼我.
我蹲下,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石头看了看,又放下.
"怎么卖?"
"五块下品灵石一斤."
我点点头,没说话.继续往前走.
下一个摊位卖的是妖兽材料.几颗獠牙,一些皮毛,还有一小瓶暗红色的血液.摊主是个独眼老者,闭目养神,不理人.
再往前,是卖草药的.
我仔细看了看.
有止血草,凝神花,还有几株我叫不出名字的.品相都很一般,有些甚至蔫巴巴的.
"这凝神花怎么卖?"我问.
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妇人,抬起眼皮:"三块下品灵石一株."
"新鲜的?"
"前天采的."
我摇摇头.凝神花采摘后灵气流失很快,隔了一天,效果大打折扣.两块灵石都嫌贵.
但我没还价.
我只是来摸价格的.
我又看了几个摊位.符纸,最差的白符纸,一刀（一百张）要十二块下品灵石.符笔,最次的狼毫笔,五块灵石.灵墨,最基础的黑色灵墨,一小瓶三块灵石.
这还只是画符最基础的耗材.
如果买成品符箓呢?
一张最基础的火球符,五块下品灵石.金光符（防御）,八块.神行符（加速）,十块.
我摸了摸怀里那七块灵石.
连一张像样的攻击符箓都买不起.
更别说法器了.
最差的低阶飞剑,标价五十灵石.防御玉佩,八十.储物袋?那更是奢侈品,最小的也要两百灵石起.
我走过一个卖功法的摊位.
地上摊着几本破旧的线装书,封面字迹模糊.
"烈火诀"残篇,"清风步"前两层,"基础炼体术"...
"小哥,有兴趣?"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,凑过来,"这都是好东西!"烈火诀"练成了,火系法术威力大增!只要三十灵石!"
我瞥了一眼那本"烈火诀".
书页泛黄,边角破损严重.封面的"烈火"二字,墨迹都晕开了.
残篇,还是这种品相.
三十灵石?骗鬼呢.
我摇摇头,走开了.
那年轻人在后面嘟囔:"不识货..."
我没理会.
继续往前走,心里一点点发凉.
这就是底层散修的世界.
为了一块灵石斤斤计较,为了一株草药冒险深入山林,为了半本残缺功法倾家荡产.
修炼资源,每一份都标着价格.
而我的价格,太低了.
低到连赊账的资格都没有.
***
我在一个卖种子的摊位前停下.
摊主是个老农模样的修士,皮肤黝黑,手上满是老茧.摊子上摆着十几个小布袋,袋口敞开,露出里面各色种子.
"灵谷种子,灵蔬种子,低阶草药种子."老农声音沙哑,"自己种的,保证发芽."
我蹲下,拿起几颗淡绿色的种子看了看.
"这是什么?"
"清心草.一阶灵草,能宁神静气.好种,不挑地."老农说,"一袋二十颗,两块灵石."
我犹豫了一下.
两块灵石,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.
但...如果自己能种呢?
灵植夫职业虽然才一阶,但"识土辨种"的能力,应该能提高成活率.
清心草虽然不值钱,但长成了,总能卖点灵石.哪怕不卖,自己用也好.
我咬了咬牙.
"我要一袋."
从怀里掏出布包,小心地数出两块灵石,递给老农.
老农接过,仔细看了看,点点头.把一小袋种子递给我.
我接过,沉甸甸的.
不是种子的重量,是那两块灵石的重量.
收好种子,我继续在散摊区转悠.
看到一个卖旧书的摊位.
摊主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,正低头看书.摊子上乱七八糟堆着几十本旧书,有功法,有杂记,还有一些破损的玉简.
我蹲下翻了翻.
大多没什么价值.
正要起身,眼角瞥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.
封面没有字,纸张泛黄,边角卷起.
我拿起来,随手翻开.
里面是手写的字迹,有些潦草.讲的是一些低阶符箓的常见失败原因分析,还有作者自己摸索出的一些小技巧.
不是正统的符道传承,更像是个野路子符师的笔记.
我翻到中间一页.
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纹路,旁边标注:"安神符基础纹路变体,效果微弱,但耗墨极少,可用于练习."
我的心跳快了一拍.
安神符.
昏睡草.
我强压住情绪,装作随意地问:"这本书怎么卖?"
书生抬头,推了推眼镜:"这本啊...一块灵石.都是些没用的东西,你要的话便宜给你."
我点点头,从布包里又掏出一块灵石.
接过书,小心地收进怀里.
转身离开时,手心有点出汗.
不是兴奋.
是紧张.
剩下的灵石,只有四块了.
***
太阳开始西斜.
坊市里的人渐渐少了些.
我走出散摊区,回到主街.
路过丹药铺时,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.
"这瓶凝气丹明明少了三颗!你们林家铺子就这么坑人?"
"道友慎言!丹药离柜,概不负责!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用了?"
"你放屁!"
我加快脚步,没停留.
这种事,每天都有.
资源就那么多,谁都想多拿一点.坑蒙拐骗,明争暗抢,太正常了.
走到坊市出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.
夕阳给青瓦灰墙镀上一层金色.
店铺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.
散摊区那边,摊主们开始收摊,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打包,背在身上.
有人脸上带着笑,大概是今天赚了点.
更多人面无表情,或者皱着眉.
我转过身,朝家族驻地的方向走.
山路蜿蜒.
两边的树林渐渐暗下来.
怀里那袋种子,还有那本旧书,贴着胸口,有点硌人.
七块灵石,花掉了三块.
换来的,是一袋可能种不活的草籽,和一本野路子的笔记.
值吗?
我不知道.
我只知道,家族靠不住,店铺靠不住.
能靠的,只有自己手里这点东西,还有脑子里那些"不正统"的想法.
昏睡草还是要找.
符纹还是要试.
但在这之前,我得先想办法,把清心草种活.
赚到第一块灵石.
然后,是第二块,第三块.
一步一步来.
就像前世那个项目,从零开始,熬夜查资料,一遍遍改方案.
只不过这次,赌上的不是奖金.
是能不能在擂台上站住脚.
是能不能在这个世界,稍微安稳地活下去.
我抬起头.
天边最后一丝光亮,正在消失.
山林里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叫声.
我加快脚步.
得在天黑前赶回去.
夜里的山路,不安全.
怀里那四块灵石,得更小心地藏好.
明天开始,翻土,播种.
日子还得过.
路还得走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