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在北境,已经第七天了.
举目四望,只有灰白的天,灰白的地,和永远也下不完的雪.风从旷野尽头吹来,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,像无数根细小的针.剑士把斗篷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,脚步却没有停.他早已习惯这种天气——或者说,他早已习惯大多数事情.寒冷,饥饿,漫长的路,都不足以让他停下.能让他停下的,只有他自己.
他没有名字.至少,在这一带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.曾经是有的.那个名字被写进过某座城的户籍册,被某个人在晨光里轻声唤过,也被刻在某块已经风化了的墓碑上.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.从那以后,他就只是「那个带剑的人」「外乡的剑客」,或者干脆是「喂」.他不在意.名字是给别人叫的.当他决定不再为别人而活的时候,名字也就失去了意义.
剑鞘斜挂在腰间,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轻敲着大腿.鞘是旧的,皮子磨得发亮,铜扣上蒙着一层薄锈;剑柄也是旧的,缠绳被手心汗水浸过无数遍,颜色深得像干涸的血.唯有剑身,很多年没有出过鞘.不是拔不出来——他试过,在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里,指尖搭在柄上,只要再往前送一寸,就能听见金属与鞘口摩擦的轻响.但他没有.见过他拔剑的人,大多已经不在世上;剩下的人,也学会了不再追问他的来历.剑还在,是因为它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,像一条不会愈合的伤疤,提醒着他曾经是谁,又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样子.
黄昏时分,他在一座破败的驿站前停下了.
说是驿站,其实只是两间歪斜的木屋,门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旗,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.烟囱里冒出细瘦的炊烟,还没升多高就被风吹散.剑士在门外顿了顿,掸掉肩头的雪,推门走了进去.
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.壁炉里烧着几块半干的柴,火苗有气无力地跳着.三四张木桌,零散地坐着几个旅人,裹着厚袍子,面前摆着陶碗和硬饼.剑士一进门,说话声就低了下去.有人抬眼看他,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,又匆匆移开,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惹上麻烦.他早已习惯这种反应.他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,把行囊放在脚边,剑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.
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,围着脏围裙,从里间端出一碗热汤和一块饼,搁在他面前.
「客官打哪儿来?」
「西边.」
「往哪儿去?」
「东边.」
老头没再问.他瞥了一眼剑士的剑,压低声音说:「东边三十里就是黑松林.最近那林子不太平,夜里常有怪声,还有人说看见黑影在树底下晃.上个月一支商队进去,只回来两个人,疯疯癫癫的,说什么都问不出来.能绕路就绕路吧.」
剑士没答话,只是点了点头.他低头喝汤.汤很淡,漂着几片菜叶和一点油星,但至少是热的.饼硬得能砸核桃,他掰成小块泡在汤里,等软了再咽下去.邻桌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.
「...听说灰石镇整个镇子都没了,血流得把雪都染红了...」
「谁干的?蛮子?还是山贼?」
「谁知道呢.反正领主府贴了告示,悬赏能处理麻烦的人,赏金不低...」
「黑松林那边也有人出价,说是要清林子里的东西.敢接的人可不多...」
剑士听着,没有抬头.这些传闻他一路走来听过不少.北境从来不太平——王国式微,领主各自为政,边境上的魔物和流寇像野草一样除不尽.谁悬赏,谁出价,与他无关.他只是一个过路人.没有归处,也没有牵挂.剑还在腰间,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放下它的理由;脚步还在往前,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在哪里停.
汤喝完了.他放下一枚铜板,背起行囊,推门走进雪里.
风立刻灌满了他的斗篷.天已经黑了大半,雪却还没停,反而下得更密了.他望了望东边——那里是黑松林的方向,也是老头口中「不太平」的地方.按理说,他该绕路.往南多走两天,就能避开那片林子,继续往东,或者往北,或者随便哪个方向.没有人规定他必须走哪条路.没有人等他.也没有人需要他.
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.
然后他迈开步子,朝东走去.
有些路,总得有人走.有些剑,总得有人拔.他不是为了赏金,也不是为了名声.他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有人对他说过: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,就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.那样至少你不会后悔.
那个人已经不在了.那句话却留了下来,像一根刺,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.
雪越下越大.他的脚印在身后延伸,又被新雪一点点盖住.很快,就连这串脚印也会消失.仿佛从没有人走过这条路.仿佛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,并且会一直一个人走下去.
剑士没有回头.他握了握腰间的剑柄,指尖触到那截冰凉的金属,然后松开,继续向前.
北境的夜很长.黑松林在三十里外等着他.而他在往那里去的路上,一步一步,踩碎了满地的雪光.
他走了大半夜,没有停.雪渐渐小了,风却更冷,像刀子一样割着裸露的皮肤.天快亮的时候,他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生了堆火,烤了烤冻僵的手.火光跳动的间隙里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孤零零的一团,没有第二个人.他早已习惯这种画面.曾经有人会坐在他对面,往火堆里添柴,或者递给他一块干粮,或者什么也不说,只是陪着.如今那个人不在了,火堆对面只有风卷起的雪沫,和一片望不到头的白.
他闭了闭眼,把那些念头压下去.回忆是奢侈的.流浪的人不该总往后看.他啃完最后一口饼,踩灭火堆,继续向东.天亮时,他看见远处天地交界处浮起一道深色的线——那是黑松林的轮廓.松树终年不落叶,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,像一道裂痕,把白茫茫的北境撕成两半.据说林子深处终年不见日光,连雪都落不进去,只有黑暗和比黑暗更冷的东西.他没有见过.今天之后,也许就会见到了.
剑士握了握剑柄,迈步向那道深色的线走去.背后的脚印又一次被风雪抹平.没有人知道他来过,也没有人会在意他去了哪里.这就是他选择的路.孤独,但自由.沉重,但清晰.至少在这一刻,他仍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走向别人不敢走的地方,做别人不敢做的事.至于拔不拔剑,等到了再说吧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