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道灭世紫霄神雷在云层中凝结时,整片天穹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.林砚的神识扫过身下那片他曾守护的锦绣山河,晨钟暮鼓,炊烟袅袅.他没有犹豫,逆行而上.
肉身湮灭的前一刻,他做了一件事:将毕生修为与大道感悟,连同那枚即将破碎的金丹,尽数炼化,强行烙印在神魂最深处.
这不是为了重生,而是一个修士面对湮灭时,对"存在"本身最后的,近乎本能的抗争.
随即,黑暗吞噬一切.
***
林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冷汗浸透了廉价的棉质睡衣.
窗外不是雷云,而是灰扑扑的居民楼;耳边没有万钧雷霆,只有老空调外机枯燥的嗡鸣,和楼下早点摊模糊的叫卖声.
头疼欲裂.两段漫长到荒谬的人生记忆,正在他颅内疯狂撕扯,对撞,融合.
一段,是修炼千年,最终为苍生扛劫而死的渡劫期大能,林砚.
另一段,是在这个名为"地球"的平行世界,平凡地活了十七年,今早刚被闹钟叫醒的高中生,林砚.
他下意识地内视——没有丹田,没有经脉.但在意识的最深处,一道布满紫电裂痕的复杂金色烙印,正静静悬浮,散发着唯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,微弱的悲鸣与余温.
这不是重生.他清晰地感知到,这个世界的自己,从未离开过.这里就是他一切开始的原点,一个没有灵气的,他本该平凡终老的"故乡".
两段人生的重量几乎要将他的脊椎压垮.前世渡劫的轰鸣与今生闹市的嘈杂在脑内厮杀,冷汗从额角滑落,滴在廉价的床单上.
就在这时——
"林砚!!你是不是又把闹钟按了!!"
房门被"砰"一声撞开,一个扎着高马尾,校服外套只松松垮垮套着一只袖子的身影,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.少女林晓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他床头闪烁的闹钟,白皙的脸颊因为跑上楼而泛红,眼睛瞪得滚圆:
"看看几点了!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是不是?!全市觉醒日!校长说了迟到一秒都不给进礼堂!你难道想因为睡懒觉成为全校唯一一个'无能力者'吗?!"
她的声音又急又脆,像竹筒倒豆子,瞬间填满了这个充斥着回忆与冷汗的房间.
林砚有些僵硬地转过头,对上了妹妹气得发亮的眼睛.记忆融合:林晓,小他一岁,嗓门大,性子急,最讨厌不守时,以及...是他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锚点之一.
见他只是发呆,林晓更急了,直接上手拽他被子:"起来起来起来!牙刷给你挤好了,毛巾是湿的!我只给你三分钟!超过一秒我就把你珍藏的那本"修仙传"给扔了!"
被她这么一闹,林砚神魂深处那万古寒潭般的孤寂,竟真的被搅动了一丝涟漪.
他深吸一口气,那属于渡劫修士的磅礴神识被强制压下,属于十七岁少年林砚的日常接管了身体.
"...这就起."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稳了不少.
"这还差不多!快点,我在楼下等你!"林晓风风火火地来,又风风火火地冲出去,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回荡.
三分钟后,林砚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镜子前.
镜中的少年有着干净却略显疲惫的面容,刘海稍长,几乎要遮住眼睛.这副模样与他前世那仙风道骨,剑眉星目的渡劫期大能形象相去甚远.
"觉醒日..."他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词汇.
在这个平行世界,人类在十八岁左右有一定几率觉醒超能力.今天是全市统一的高中生觉醒测试日,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未来的走向——是成为被各大机构争抢的能力者,还是继续当一个普通人.
"林砚!两分半了!"楼下传来林晓催促的声音.
林砚匆匆漱口,抓起书包跑下楼.
***
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早餐的味道.楼下,林晓已经骑上了一辆半旧的自行车,单脚撑地,正不耐烦地看着表.
"上车!"她拍了拍后座,"再晚真要赶不上了!"
自行车穿过清晨的街道.林晓在前面用力蹬车,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:"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"修仙传"了?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."
"做了个很长的梦."林砚实话实说.
"什么梦?"
"梦到自己是神仙,然后被雷劈死了."
"噗——"林晓笑出声,"那你觉醒的能力一定是白日做梦,F级,不能再高了!"
林砚没有接话,只是闭上眼睛,内视意识深处那道金色烙印.
十几分钟后,他们抵达学校.
晨曦中学今天气氛异常,校门口挂着红色横幅:"把握觉醒机遇,开启非凡人生".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入校门,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紧张和期待.
"听说了吗?三班的张伟昨天说,他要是觉醒不了B级以上的能力,就绕着操场裸奔三圈!"
"真的假的?这么狠?"
"唉,我只求别是无能力者就行,我爸妈说了,觉醒失败就让我去工地搬砖..."
"搬砖怎么了?我表哥在工地一天能挣三百呢!"
嘈杂的议论声充斥耳畔.林砚跟着人流走进校园,前世千年修行的记忆让他对这一切感到既陌生又荒诞.
礼堂已经挤满了高三学生.台上布置着测试仪器——一块半人高的透明水晶,旁边连接着显示屏.
校长正在台上讲话,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:
"同学们,今天是我们晨曦中学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!我知道你们都很紧张,很期待,有些人可能昨晚一夜没睡..."
台下一片低笑.
"但是我要告诉你们,无论觉醒结果如何,你们都是我晨曦中学的学生!能力等级不能定义你们的价值!从A级到F级,每个能力都有其用武之地!即使是无能力者,也能在社会上找到自己的位置..."
"校长又开始灌鸡汤了."前排有学生小声嘀咕.
"每年都这套说辞,真没意思."
"你懂什么?这是政治正确,必须说的."
林砚坐在座位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衣角.前世的记忆不断涌上——修炼,渡劫,天地法则...与眼前这荒诞的"超能力觉醒"形成鲜明对比.
"安静!"班主任王老师走到班级区域前,"按学号上台测试.记住,保持秩序,不要喧哗!"
第一个上台的是班长李悦.她深吸一口气,将手放在水晶上.
几秒钟后,水晶发出柔和的蓝光,显示屏上浮现文字:
"能力:水元素亲和,等级:C级"
台下响起一阵羡慕的低语.
"C级!班长牛逼啊!"
"水元素亲和,这可是实用能力,以后进消防队或者水务局都吃香!"
"听说C级每个月有1500块的政府津贴呢!"
李悦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,在掌声中走下台.
第二个是体育委员赵刚.他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台,将大手按在水晶上.
水晶闪烁了几下,发出土黄色的光:
"能力:皮肤硬化,等级:D级"
"D级啊...还行吧."
"皮肤硬化?这能力打架应该挺有用的."
"有用个屁,D级皮肤硬化最多挡挡小刀,子弹都挡不住."
赵刚的脸色有些难看,但还是强笑着下台了.
测试一个接一个进行着.有人觉醒失败,黯然下台;有人获得E级,F级能力,表情复杂.
"看,是刘婷!校花啊!"
一个长发女生走上台,引起一阵骚动.她将纤细的手放在水晶上,水晶立刻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.
"能力:光元素亲和,等级:B级"
全场哗然.
"B级!我的天!"
"校花不仅人美,能力也强啊!"
"光元素亲和...这能力潜力很大啊,听说修炼到高阶能治疗伤病呢!"
刘婷在万众瞩目中优雅下台,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.
"切,有什么了不起的."旁边有女生酸溜溜地说.
"就是,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嘛."
测试继续进行,气氛越来越热烈.每当出现C级以上的能力,台下就会爆发出一阵惊叹;出现F级或觉醒失败,则是窃窃私语和同情的目光.
林砚静静观察着,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"能力"本质.在他的感知中,觉醒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灵魂特质被激活的过程.
"林砚,到你了!"王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.
林砚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.他能感受到全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,其中一道特别灼热——林晓正紧张地捏着拳头,嘴唇紧抿.
将手放在冰凉的水晶上,林砚闭上眼.
一瞬间,他感到意识深处的金色烙印微微发热,仿佛与测试水晶产生了某种共鸣.他能感觉到水晶正在扫描他的灵魂特质,分析他的"潜能".
然后,似乎是为了隐藏什么,金色烙印自行收敛了所有波动,只留下最表层的,属于"这个世界的林砚"的特质.
水晶开始发光,起初是微弱的白光,随后逐渐变成一种...尴尬的浅粉色?
显示屏上的文字缓缓浮现:
"能力:尴尬传染"
"效果:使目标对象产生强烈的尴尬感,伴随无法控制的脚趾抓地反应"
"等级:F级"
礼堂里先是一片寂静.
随即——
"噗哈哈哈!尴尬传染?这是什么鬼能力?"
"F级...果然是最废的等级."
"脚趾抓地?哈哈哈哈这是认真的吗?"
"我就说嘛,林砚平时那么闷,怎么可能觉醒厉害的能力."
"F级尴尬传染...这能力能干嘛?让人尴尬到用脚抠出三室一厅?"
哄笑声,议论声,嘲讽声交织在一起.林晓猛地捂住嘴,眼中闪过担忧.
台上,林砚却异常平静地收回手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.
事实上,他内心正掀起波澜.当水晶扫描他时,他清晰地感知到,那所谓的"F级能力"根本不是他真正的潜能.金色烙印深处,被封印的是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.
这个世界将他真正的力量判定为"异常"或"无法识别",于是随机分配了一个看似荒诞的能力.
"下一个!"测试老师略带同情地看了林砚一眼,催促道.
林砚走下台,回到座位.周围的同学投来各种目光.
"唉,林砚,别太难过."同桌拍了拍他的肩,"F级也是能力嘛,总比没有强."
"就是就是,尴尬传染...至少能逗人笑吧?"
"以后去喜剧团工作应该挺合适的."
话语中的怜悯几乎要溢出来.
林砚没有回应,只是闭上眼睛,开始尝试用前世的方法内视己身.
经脉堵塞,丹田未开.但是...
他的意识沉入金色烙印,那些紫电裂痕中,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缓缓渗出.那不是这个世界的能量,而是来自前世,被烙印保存下来的,最精纯的一缕先天之气.
这缕气息开始在他体内游走,所过之处,堵塞的经脉被强行冲开一丝缝隙.
"修仙...在这个世界,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能."林砚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锐光.
只是这个过程会极其缓慢.
"哥..."测试结束,林晓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,"班主任说觉醒F级的可以提前回家."
林砚站起身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礼堂.
阳光有些刺眼,他抬手遮挡,却看到指尖隐隐有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过.
"林砚!"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.
转身,是同班的陈浩,觉醒了D级"快速计算"能力,此刻脸上带着明显的优越感.
"别太难过,"陈浩拍了拍他的肩,力度不小,"F级也是能力嘛,虽然...嗯,没什么用.要不以后来我家超市帮忙?总得找个工作,对吧?一个月给你开两千五,包吃包住,够意思吧?"
话语中的怜悯几乎要溢出来.
林砚看着他,突然心念一动.
意识深处的金色烙印微微旋转,那刚刚被定义的"尴尬传染"能力自发启动.
陈浩的表情突然僵住.
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,眼神开始飘忽,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缩,抓地,整个人变得手足无措.
"我,我那个..."陈浩结结巴巴地说,"突然想起...我妈叫我早点回家...超市还有点事...对,超市要进货...我得去帮忙..."
他语无伦次,转身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.
林砚站在原地,若有所思.
"尴尬传染"这个看似废物的F级能力,似乎...并不简单.刚才发动能力时,他清晰地感觉到,周围稀薄的能量场出现了一丝波动.
"如果...如果我能用这种情绪波动作为引子,来撬动这个世界的能量呢?"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.
"哥,你对他做什么了?"林晓好奇地凑过来,"陈浩怎么突然跑了?"
"没什么,"林砚收回思绪,"只是让他尴尬了一下."
两人走向自行车,林晓突然小声说:"其实...就算你是F级,也是我哥."
林砚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妹妹.
这一刻,前世孤身对抗天劫的苍凉,与今生这平凡却真实的温暖,终于在他心中达成了某种和解.
"我知道."他说,声音温和了许多.
回家的路上,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.林砚抬头看向天空——那里没有雷云,没有天劫,只有一片平静的蔚蓝.
但在他的意识深处,一场远比天劫更复杂的"修行",才刚刚开始.
他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意念微动.
指尖,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闪烁了一下,随即消失.
在这个无人在意的角落,一个渡劫期修士的重修之路,悄无声息地开始了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