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謝府 · 廳外長廊]
夜風徐來,燈火映在回廊的朱柱上,照出兩道影子一前一後.
謝文蘊被蒼淵硬生生拉了出來,手腕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.她甩了甩手,氣息微亂,俏臉漲紅,驚惱交加.
「蒼大人!」
她終於忍不住開口,聲音因憋氣而微顫,
「你方才...當眾如此,未免太失禮了吧?!」
蒼淵卻背對著她站定,素衣在夜風吹拂下微微獵獵.
他沉默片刻,才緩緩轉身,眼神沉深,聲線壓得極低「妳不能喝酒.」
謝文蘊一怔,愣愣望著他.
她被蒼淵拉出來,胸口還起伏不定,半晌才咬唇抬眸,聲音壓得極低「可我方才...是要以茶代酒的.父親敬諸位,女兒自當隨禮,我心知在外不能再碰酒,又怎會真飲?」
她眼神閃了閃,帶著幾分惱羞,低聲補了一句「倒是蒼大人這般心急,又是為何呀?」
蒼淵唇角微抿,沒有立刻回話,只靜靜盯著她的身影.
——為何?
他自己心裡也說不清.
方才在宴席上,她舉盞的瞬間,胸口竟不由自主緊了一緊,像是被什麼攥住了.
『我是怕她再醉酒失態...胡言亂語,抱人亂親.』
他在心底低聲告訴自己.
可緊接著,又有另一個聲音湧上來『還是...我根本不想旁人見到她那般模樣?』
他想起之前,酒色映月,她大笑暢言,動作灑脫豪氣,彷彿真是個俠女.
與白日裡的端莊貴女判若兩人.
那副模樣...真切,鮮活,甚至刺痛了他心底某個早已被埋沒的夢想.
若讓旁人見了去,豈不是——
她醉態裡最真實的一面,不再只屬於自己?
蒼淵指尖在折扇骨上輕輕敲著,眸光沉沉,心底暗暗歎息『可笑...我竟會為這樣的小事而急切.』
他抬眼望向謝文蘊,表面依舊溫潤從容,唯獨眼底那一抹複雜,深藏不露.
兩人隔著半步之遙,誰也不先開口.
謝文蘊終於鼓起勇氣,聲音很輕「蒼大人,方才你在想什麼?」
蒼淵盯著她,目光沉靜而克制,折扇在掌間停住.「我在想——」他頓了頓,唇角似笑非笑,「醉酒的謝姑娘,與平日很不一樣.」
她耳尖一熱,立刻別開眼「那...只是醉話,不必當真.」
「醉話,往往才最真.」他低聲回,語調淡淡,卻像落在她心尖上.見她不語,他終於收了調侃,第一次把話說得直白些,「我不想旁人見到那樣的妳.」
謝文蘊怔住,心像被某處輕輕一觸「為何?」
良久,蒼淵開口「因為那樣的妳,很真.」他看著她,聲音壓得更低,「真到...不想被旁人看見.」
那一瞬,謝文蘊的心跳得幾乎要失了拍.她咬著唇,幾乎是無意識地反問「那蒼大人呢?你口中的『死水守護』...是不是也有想守護的人?」
夜色沉下來了半分.
蒼淵眼底掠過一抹暗色,像是回想起遠處的誰,又像是與此刻的她拉扯在一起.他的聲音慢下來「曾經有.」
謝文蘊胸口一緊,指尖收緊了帕角「如今呢?」
「如今——」他望著她,眼神終於不再迴避,「水未必願再停.可若要停...」他笑了笑,笑意裡有一絲自嘲,也有一絲決斷,「要為對的人.」
兩人對望,空氣在一瞬間變得燙起來.
恰在此時,遠處忽有人急步而來「大小姐,莊主請您回席——說還要與蒼大人議渠工之事!」
氣氛被生生切斷.謝文蘊猛地回神,匆匆應了一聲,轉身要走.走出兩步,她又停下,回望他一眼,聲如蚊鳴「...我不是為丁四而去河道的.」
話落,裙角一轉,背影倉皇而去.
長廊只餘蒼淵一人.他垂眸失笑,指腹在扇骨上輕敲兩下「我知道.」
風過簾影,他抬眼,目光沉了沉:
——既然不是他,那我便不再後退.
[謝府 · 閨房]
夜已深,燈火昏黃.謝文蘊獨自坐在妝台前,手裡攥著帕子,心口怦怦直跳.
「我怎麼總在他面前失態?」
她望著銅鏡裡自己泛紅的臉,低低嘆了一口氣.
明明想要鎮定,可每次見著他,心緒就亂得一塌糊塗.
今天在長廊...那句「我不想旁人見到那樣的妳」——光是回想,臉就燙得要命.
「怎麼就這麼莫名其妙的...喜歡上他了呢?」
她低低嘆息,聲音輕得像怕驚動誰.
「難不成...只是因為他長得俊?」
說到這裡,她自己都忍不住失笑,抬手拍了拍額角.
「我也太膚淺了些吧?對他究竟是怎樣的人,心裡藏著什麼,我還全然不知呢...」
可無論如何,那一抹笑,那一份守護,早已在她心底落下痕跡.
謝文蘊伏在案上,輕輕歎息「可偏偏,就是這樣的人...讓我亂了心.」
[謝府 · 客院]
夜色靜沉,月光灑落在庭院石階,微風拂過竹影.
蒼淵推門入內,素衣上仍帶著夜風的涼意.他將折扇放在几案上,卻久久不曾坐下.
腦海裡,一直盤旋著廳外長廊的畫面.
她被自己拉走時的慌亂,她低聲的質問,她耳尖泛紅卻仍鼓起勇氣反問——
還有最後那句聲如蚊鳴的話『...我不是為丁四而去河道的.』
指尖不自覺在扇骨上輕敲.
他抬手掩住眼,喉間壓出一聲輕笑,卻帶著幾分無奈.
『她...怎麼這麼容易叫人亂了心,是因為她和自己一樣都有個潚灑走天下的夢嗎?』
本不該如此.
他一向謹慎,自少年起便學會將情緒深藏,喜怒皆不外顯.
可自從遇見她,這些日子的冷靜與克制,屢屢被打破.
她醉時的灑脫,像極了他少年時夢想中的俠客;
她醒時的端莊,又像一堵高牆,讓他無法輕易靠近.
偏偏兩種模樣,都是她.
偏偏,他兩種都無法忽視.
蒼淵仰頭,望著窗外的月色,眼底沉沉.
「謝文蘊...」他低聲喚了一句,唇角泛起一抹似笑非笑,卻帶著幾分自嘲.
「我這水,原不該為誰停下.可如今...怕是已經起了心思.」
語罷,他抬手熄了燈火,房內沉入一片靜默.
只有月色,映在他微蹙的眉心上——
克制與悸動,在夜色裡膠著難解.
